陳陽見人家不領情,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行吧,既然你不相信那就算了。”
話音落下,他轉身就要走。
溫淑華心裡猛地一慌,下意識伸手一把拽住了陳陽的袖口。
指尖觸到布料的瞬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幾個月,她在農機廠受儘冷眼嘲諷,被全科室當成混編製的廢物、外行蛀蟲,每天活在壓抑、自卑和無儘的自我懷疑裡。
老師傅陰陽怪氣,同事背地裡議論。
她此刻已然崩潰到了極點。
眼前的陳陽,是她唯一、也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彆,彆走。”
“你真的能幫我解決動力缺失的問題?”
陳陽不假思索的說道,“首先我要先看到完整的圖紙,知道問題出在哪。”
“可,可全套的圖紙不在我這,他們都不給我看。”溫淑華語氣滿是無力與窘迫。
“能讓我看到樣機也行。”陳陽無奈的說道。
“這個冇問題。”溫淑華連忙應聲,眼裡瞬間亮起一絲死灰複燃的光,語氣都急促了幾分。
“樣機就在後院裝配車間!”她看了眼時間,眼底閃過一絲慶幸。
“現在是中午飯點,所有人都去食堂吃飯休息了,車間冇人,我現在就帶你過去。”
說罷,溫淑華打開門縫,確定走廊上冇人後,她這才拉著陳陽快步前往了裝配車間。
半路上,她不確定的問道,“你有幾分把握能解決發動機動力缺失的問題?”
她問得小心翼翼,聲音壓得很低,眼底藏著不敢抱太大希望的忐忑。
陳陽腳步未停,迎著正午刺眼的陽光,語氣平穩得冇有一絲猶豫:
“十分。”
簡單兩個字,落地鏗鏘。
溫淑華腳步猛地一頓,怔怔抬頭看向他,滿眼難以置信。
廠裡從業二三十年的老技術員輪番上陣,拆拆裝裝數月之久,全都束手無策、毫無頭緒,所有人都默認這是原廠先天設計缺陷,根本無解。
可陳陽連機器都冇看,僅憑一個故障描述,就敢說十分把握?
“哼!吹牛。”
溫淑華下意識脫口而出,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服。
大家都是藝術生,憑什麼你就這麼優秀。
“不信算了!”
陳陽說罷便要轉身回去。
“我信,我信還不行麼。”
溫淑華急得連忙再次拽緊他的袖子,小臉漲得微紅,又急又窘,生怕他真的甩手走人。
“可你真的願意把這麼大的功勞全都讓給我?”
溫淑華停下腳步,仰著頭看著陳陽,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遲疑。
陳陽愕然的皺了皺眉頭,“就是一個簡單的動力缺失問題,頂多算入門級調試缺陷,算不上什麼天大的功勞。”
他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困擾農機廠數月、難倒一眾老技術員的難題,在他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可落在溫淑華耳朵裡,卻極具衝擊。
全廠老師傅當成絕症的技術難題,在他口中,隻是簡單的入門問題?
“不吹牛能死啊!”
溫淑華鼻頭微微發酸,頓了頓繼續說道:“不管怎麼說,我真的很感謝你願意幫我。”
“所以無論你是否真的能夠解決動力缺失的問題,咱們之間的恩怨就算是兩清了。”
溫淑華咬著嘴唇,說得格外認真。
剛纔積攢了那麼久的怨氣、委屈、遷怒,在陳陽願意伸手幫她的這一刻,儘數煙消雲散。
陳陽聞言卻是皺了皺眉頭,“我好像本來就不欠你什麼吧!”
“我不管,反正我落到現在這個地步,都是因為你,所以你必須要對我負責。”
二人說話間,便來到了裝配車間。
偌大的車間靜悄悄的,一排排車床、銑床靜靜佇立,隻有牆角老舊吊扇垂在半空,紋絲不動。
視線往車間正中一掃,那台折磨了技術科整整三個月的210雙缸柴油機,穩穩架在鋼製調試台架上。
缸蓋被拆開一半,內部配氣結構裸露在外,油管淩亂地搭在一旁,機體外殼上密密麻麻全是反覆拆裝留下的磕碰劃痕,旁邊散落著遊標卡尺、套筒扳手,還有厚厚一摞寫滿演算數據與失敗記錄的牛皮紙台賬。
溫淑華鬆開拽著陳陽衣袖的手,這一路上她生怕陳陽跑了。
“就是它,空載運轉一切正常,隻要掛上農機負重深耕,立馬動力往下掉,油耗還翻著倍往上漲,幾個老師傅輪番折騰,愣是找不到病根。”
陳陽緩步走到機台前,微微俯身,目光從容地掃過進氣歧管管徑、凸輪軸桃形輪廓、噴油嘴安裝傾角,又看了看缸頭內壁附著的積碳痕跡,前後不過十幾秒,便直起了身子。
“算不上多難的毛病。”陳陽伸手指向進氣口位置,條理清晰地講解,“原廠在設計的時候,隻考慮了平地輕負荷作業,進氣歧管口徑偏小,配氣相位也是按小功率工況標定的。
一旦農機重載,燃油噴射量加大,進氣量跟不上,混合氣過濃燃燒不充分,悶燃、積碳、動力衰減、油耗飆升這一連串問題自然就來了。”
“廠裡的老技術員習慣憑維修經驗下手,反覆拆解活塞、研磨缸壁、調校油壓,等於治標不治本,方向從一開始就偏了。”
溫淑華聽得一知半解,卻依舊滿眼震撼。
一群乾了半輩子機械的老手束手無策的死結,他隻看一眼就洞穿根源。
“那要怎麼改?會不會很麻煩?”
“三處微小改動就行,不用更換任何零部件,機加工打磨半個小時以內就能完工。”陳陽轉頭看向神色忐忑的溫淑華,語氣篤定,“擴孔加大進氣歧管通徑,微調凸輪軸配氣相位,再修正噴油提前角。整改完畢之後,重載動力至少提升一截,油耗也能降下來。”
他頓了頓,提前敲定好規則:“方案和調試步驟我一會逐條講給你聽,你一定要記牢,下午上班之後,由你牽頭組織技術員動手整改,所有成果都算在你頭上。”
溫淑華咬著嘴唇,趕忙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筆記,認真的點了點頭,“嗯!你說,我記。”
陳陽剛要開口,車間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又帶著怒氣的腳步聲,踩著水泥地麵噠噠作響。
“你們兩個在這乾嘛呢!”
劉長民一臉鐵青地堵在車間門口,眼裡盛著毫不掩飾的慍怒。
“裝配調試重地,是你們該來的地方麼,趕緊給我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