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愉快!
這年頭要想進口裝置, 就必須得有外彙。
但大家平時都是內貿,隻有一個方式可以獲得外彙,就是參加外貿, 也就是周漁作為商情組組長參加過的廣交會。
隻是廣交會並不是任何企業都能參加, 起碼在2000年前,有資格參會的私人企業隻有寥寥二十來家, 更何況現在?據周漁所知,也就是汽車行業有人拿到了入場券。
而周漁從事的是日化行業,即便是在輕工業中,肥皂和香皂因為技術含量不高, 利潤低, 也不是出口創彙的主力產品, 這條路是根本不可能的。
在90年代,還有個辦法, 就是購買資格,讓參展商分出一部分展台來,可這會兒才1983年的, 根本沒人這麼做, 真這麼乾了,那就是槍打出頭鳥, 彆說進口裝置了,恐怕要受處罰。
因此, 自己賺外彙這條路其實完全堵上了。
但是, 自己不能賺, 不代表不能用。
進口裝置對於周漁來說是早晚的事兒,去年參加廣交會的時候,周漁就和省商務廳的進出口貿易處處長蔣學交流過, 打探出兩條路子。
一條就是跟有資格的企業進行合資,成立大集體企業進行聯營,這樣,由對方申請使用外彙,購置裝置。
但這樣的有個麻煩問題,就是這個合資公司,是由雙方共同管理的,周漁不能絕對掌控,如果不掛佳人牌,不利用現有的品牌優勢和梅樹村渠道,對方是不會願意的。但是掛上佳人牌,周漁無法掌控,很可能佳人牌的歸屬產生問題。
還有一個辦法就是申請外彙貸款,這個要求其實很嚴格,要能獨立覈算,要有流動資金,要有外彙收入和償還外彙的來源,並且還需要有外彙收入的單位擔保。
這裡麵有兩個難點,一是要有外彙收入,但還有一條補充規定,就是如果是沒有出口的企業,想要貸款,那就需要有確實的還款渠道。這個周漁倒是能搞定。
這又要涉及一個政策,就是外彙留存,這是為了調動創彙積極性而設定的,就是有外彙收入的企業可以按著一定比例留存一部分外彙,這部分外彙是可以自由使用的。但問題是,這部分外彙使用的時候不如外資和貸款政策好,還比外資和貸款成本高得多。所以,很多企業賬戶上都有不少留存外彙。
這部分外彙是可以賣出的,隻是,他們要價比較高,人家有資格的企業,都是申請外彙貸款或者找外資了,根本不願意付錢買外彙。
但這些對周漁沒問題,她如今資金算是比較寬裕的,而且早買裝置就等於早進入市場,錢是能夠掙回來的,這部分成本她願意付。
那剩下的問題就是找誰來擔保了。擔保這種事情,向來是有風險的,說真的,周漁將認識的企業細細過了一遍,心裡並沒有拿定誰可以答應這件事。
但武國強的主動,讓她看到了南州肥皂廠的可能性——並不是所有廠長都有這個魄力,將工人送過來的。
這需要企業的服務意識,這隻有在高度競爭的環境中才比較常見,而此時此刻,市場經濟剛開始,趙立勇找周漁要廣告位就是很多國企傲慢態度的極端表現。
可武國強就有,也就是說,他對於市場是極端敏銳的,可以從發展的角度評估擔保的利弊,也就更能把握機會。
周漁現在覺得,南州肥皂廠或許可以談一談。
不過這種事不能急,這個時間顯然不合適,所以周漁將這個想法先放了放,帶著徐倩和週三春去了南興縣。
南興縣離著南州市區並不遠,一個小時就到了,周漁提前來本是想看看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褚偉民如今是著名新聞人物,他的門市部開業,國家青年報和省市的報紙電視台都到了。
隻是沒想到,進了南興縣,先看到的是被好奇的人包圍的梅樹村門市部。
這會兒門市部已經裝修完畢,從外麵看,跟其他的門市部一樣,窗戶擴大了,裡麵即便白天也都開著燈,從外麵看,暖黃色的燈光,木色的櫃台,紅色的開業大吉,綠色的窗欞,合在一起是一張溫暖的畫麵。
這就是梅樹村門市部給大家傳遞的資訊——這裡的一切都是暖的,服務也好,價格也好,包括我們這個企業都是溫暖的。
圍著的人也都說好:“哎呦,看著可真好,暖和和的,就想進去,沒想到真開起來了?”
“我聽說,從選地方到裝修,人家梅樹村都管,梅樹村說話真算數啊,我原先還以為是忽悠人的呢。”
“怎麼可能?人家梅樹村是多大的企業啊,肯定說到做到的。再說了,你見過哪個企業忽悠老弱病殘,忽悠正常人不更好?就是不知道,這掙了錢怎麼分?”
這問題顯然難倒了不少人,梅樹村工資高大家是都知道的,可拿工資肯定不如拿利潤大家也知道,讓大家選肯定是拿利潤好,可大家又覺得,梅樹村能那麼好嗎?
就這時,有個小姑娘說道:“這個我知道。這算是加盟店,和梅樹村的自營店是不一樣的,自營店的店長是開工資的,加盟店的店長的租賃裝修進貨費用都得自己拿,不過是直接拿利潤的,三七分。”
居然是拿利潤?這誰不吃驚?立時有人追問:“誰是三啊?褚偉民嗎?”
小姑娘一聽就笑了,“怎麼可能?褚偉民是七,梅樹村拿三。”
那不就跟自己的店沒區彆嗎?雖然要分出去一些,可明眼人都知道,這三分利潤很值當:一來梅樹村有名氣,二來不用自己進貨,有人立刻就說了:“哎呀這是天大的好事啊!你說,當時也找我了,我覺得賣皂沒出息,就沒答應,哎呦哎呦哎呦誒!”
他竟然連連歎了三聲。
一時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不過周漁沒再聽他們的議論,而是欣賞地看向了眼前的小姑娘——鄭大妮。
如今已經是十月份了,距離上次周漁見鄭大妮已經過了三個多月,鄭大妮變化巨大。原先是又黑又小又瘦,衣服更是補丁摞補丁。
但現在,她雖然還是黑,但個子似乎長了一些,臉上也圓潤了,穿著一身乾淨的襯衫褲子,看起來精神十足。
周漁瞧著心裡就高興:“什麼時候到的?”
鄭大妮看著周漁就想挨著她近一點,她對周漁有著特殊的親切感,周漁也沒躲閃,就被她挽著胳膊往褚偉民家裡走,“我也是剛到,已經去過偉民大哥家了。於組長說你也要來,我猜你肯定先看店鋪,就跑過來了。”
“我想跟你彙報我的成績。”
周漁其實都知道,不過她願意聽,立刻說:“那講講吧。”
鄭大妮就說:“我現在已經是一個移動的小賣部了,山溝村十裡八鄉都是我的地盤,不僅僅肥皂賣得好,還有其他的小物件賣的都好。”
“周總,我上個月掙了62塊錢。我都沒想過我能掙這麼多錢,那天我買了兩斤五花肉三斤排骨全燉了,我跟弟弟妹妹第一次吃肉吃的想吐。”
山溝村可是在山裡,這個銷售額很厲害了,周漁笑著說:“我聽說你還把弟弟妹妹都送去上學了?”
鄭大妮可沒想到,周漁居然知道她的事兒,驚訝地說:“您知道啊,您怎麼連我一點小事都知道?”不過她很快點頭,自豪地說,“有文化好,我出來才知道,有文化的人有前途,我讓他們都讀書去了。”
“你也想讀吧?”周漁問。
鄭大妮笑了笑,“我已經很滿足了,再說我歲數也大了。認識名字,會算數就行了,不用讀了。”
“這怎麼行,以後當店長要管理的,連賬都看不懂,那不是讓人忽悠了。我這邊有計劃,每年定期給銷售員上課,先掃盲再加深課程,如果你們餘力,考大學不敢說,上個和大學聯辦的夜校是可以的。梅樹村的店長們不少都在上課呢。”
鄭大妮可沒想到還有這種好事?她忍不住捂著嘴笑了,“那可太好了,我一定好好學。”
見了鄭大妮,周漁就去了褚偉民家,因為報道的事兒,他倆見麵比較多,所以並不陌生,但如今店要開了,顯然對於褚偉民的意義是不一樣的,他見麵就想給周漁鞠躬,周漁哪裡讓,偏偏他父母還在旁邊說:“周總,你讓他給你行個禮,你讓我們一家過上了好日子啊。”
周漁想說什麼,褚偉民都幫她說了:“周總,我知道你要說我上新聞是幫你,可說真的,你有其他辦法給肥皂打廣告,我沒有其他活路可以過得這麼好。再說了,我出了名,全縣的人都來我這裡買肥皂,我也是受益。你怎麼也要受我一拜。”
周漁能說什麼,隻能緊緊握著他的手不讓他拜,另外給他提了個要求:“你可是第一家加盟店,這條喜訊過幾天就會隨著肥皂一起發給每個銷售員,你可要做個榜樣。加盟店可不止能開一家,你要是有能力,開幾家都可以。加油吧。”
這顯然是給褚偉民一個新的奔頭,他笑著說:“那我就使勁好好乾,給大家做個榜樣。”
不過,褚偉民的榜樣作用顯而易見。周漁讓人拍了當天開業的照片,順便還用了省日報對於這條新聞的報道,此外又加了開店的優勢和好處,最終做成了梅樹村第一張公司內刊——《梅樹村通訊》,發給了每個梅樹村的員工。
在這裡麵,周漁還加上了鼓勵現在梅樹村直營店職工開加盟店的新舉措,這張報紙發下去的同時,也讓梅樹村內部沸騰起來。
員工們興奮不必提,但銷售員們的感受更深一些——梅樹村對於他們的許諾一步步都實現了,但擁有自己門市部,卻是沒人做到的,如今真的有人實現了,那他們的門市部還遠嗎。
他們可都是曾經沒有片瓦遮頭的人啊!如今將要有自己的產業,誰能不興奮?!
徐美芳認字不多,聽說這是梅樹村員工纔有報紙,特彆小心地收好了,拿回去給孩子們看。
大兒子幫她認真讀了一遍,忍不住說:“我要不上學就好了,我能幫你賣的更多,咱們就能快點有門市部了。”
徐美芳這會兒都激動壞了,不過也沒忘了給大兒子一個腦瓜崩:“瞎說什麼,怎麼能不讀書?我聽說梅樹村去年在大學招聘一個人給一千塊安家費呢!彆人可沒這價錢,就說明大學生就是好!”
“不過,我也得使勁乾,要是有自己的店鋪就好了,到時候,你們上學我賣東西,下了學你們給我看看店鋪,我也能送送貨什麼的,咱們一家子日子就過起來了。”
安省的吳玉梅根本沒家人,聽說是給梅樹村員工的報紙,就高興了:“哎呦,我也是員工啊,真好,你幫我念念,我不認字。”
代理店店長齊瑞華就幫她讀了一遍,然後說:“老太太,我看你這也快夠格了,你很快就能有自己的門市部了。高興不?”
吳玉梅笑得合不攏嘴:“高興,高興。不過啊,我先不開。”
齊瑞華驚奇道:“為什麼?你這麼大歲數了,天天在外麵跑可不行,馬上入冬了。”
“不打緊,我現在還能乾,我那些老姐妹都困在村裡出不來,我要是開了店,他們就買不到華美日化的肥皂了。我知道,”她得意地說,“周總是想賣肥皂呢,好不容易有銷路了,我那老姐妹現在都不用彆人家的肥皂,我不能停下。”
“我要死的時候周總給我個活路,我得護著我的活路。等我走不動了,到時候再開吧。你把報紙給我,我得收好,這是給我的,哈哈。”
齊瑞華都被說的眼睛都濕了,“老太太,你可保重,周總和我,都盼著你好呢。”
吳玉梅爽朗地說:“放心吧,莊大光都沒事,我肯定好好的,我是好人得長命百歲呢。”
從南興縣回來,華美日化就和南州肥皂廠簽了雇傭合同,因著華美日化這邊太缺人了,合同簽完第三天,南州肥皂廠的工人們,就來上班了。
這可是兩個廠子的大事兒,周漁又恰好在南州,自然也要來的。
隻是沒想到,這場麵跟周漁想的一點都不一樣——雖然都是肥皂生產線,但是華美日化這套裝置專門經過改裝的,與南州肥皂廠很多不同。
所以,搭班是采取的老帶新,但問題是在於,華美日化的新,恰好是南州肥皂廠的子弟,而且,因為子承父業的比較多,幾乎是兒子閨女帶爹媽。
那場麵,周漁一進廠就瞧見不對了。
進門的時候,她聽見的是南州肥皂廠的工人們在說:“哎呀,瞧你的嘚瑟勁兒,我乾了多少年?你乾了多少年?要我沒教你,你麵試都過不了,你還能比我厲害?”
“生產線不一樣熟悉熟悉是正常的,但薑還是老的辣,等會兒給你露一手,讓你知道你媽的厲害!”
“就你在家裡那邋遢勁兒,那屋子裡被子不疊垃圾不收臭襪子扔的到處都是,你的工段能整潔?我可跟你說了,我工作起來很認真負責的,範廠長好說話我可不好說話!”
這會兒的孩子則是一個個不服氣,但畢竟是上班的“正式工”了,大家都是一個表情——等上工再說!
範廣西眉頭緊皺:“這子帶父,不會出事吧。”
周漁笑著說:“出什麼事,熱鬨嗎?那多好啊,走走走,看熱鬨!走吧,武廠長。”
工人第一天過來,武國強自然要到場的,不過這會兒他臉色也不好看,因為剛剛他兒子武學林從他跟前走過,衝著周漁叫了一聲:“周總好。”衝著範廣西叫了一聲:“範廠長好。”
沒理他,走了!
周漁覺得,武國強顯然是在隱忍,這會兒她一說去看看,武國強的步子邁的老大,飛一般就過去了,顯然是想看看武學林到底乾的咋樣。
有這種想法的南州肥皂廠工人們顯然很多,不過,當他們帶著挑剔的心情進入到華美日化工廠的時候,先被一套操作給驚著了。
這會兒的肥皂生產,說真的並沒有任何環境要求,但周漁知道,潔淨車間是必要的,所以所有工人進入之前,都要洗手消毒,換上工作服帶上口罩手套帽子鞋套,吹風過後才進入車間。
南州肥皂廠的工人忍不住說:“你們要求這麼嚴格?不就是肥皂嗎?”
回答的是張小虎:“我們廠長說了,無論是肥皂還是以後生產的任何產品,環境乾淨都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等著一係列收拾完,進入到車間,大家又愣了一下,整個車間可謂是乾淨明亮,地上鋪的是地磚,擦得是鋥光瓦亮,牆上雖然是水泥牆,但看不到汙漬,就連天花板上的工業電扇,一般的廠房裡都是臟兮兮的,而華美日化的電扇乾淨的好像是剛安裝上。
更彆提整套裝置了——都知道這套裝置是用各種老裝置組合升級的,但這會兒往那兒一看,一個個油漆鮮亮,角角落落沒有任何汙垢,又是跟新的一樣。
這可是天天生產的車間啊。
張小虎的爸爸忍不住問:“你們這每天多少工作量啊。”
張小虎得意道:“這是培訓養成的習慣,順手的事兒不費工夫。”
這還不止,等著上了工段開始操作,那些在他們眼中還是四六不懂的孩子,一個個工序嫻熟,認真負責,不比他們這些乾了多年的老工人差!
南州肥皂廠的工人都明白了,能帶出這樣的兵,華美日化怎麼可能不行?一時間,他們都高興起來——孩子有出息,這是最好的。
甚至,還請教起來,“張師傅,這個是什麼意思?”
張小虎第一次被親爹喊師父,差點沒崩住,可是隨後又感覺到了無比的自豪,這可是爸爸啊,看看我學的多快乾的多好,連爸爸也向我請教了。這工作可太得意了!
這可不是個例,南州肥皂廠的工人們從驚訝到歎服到欣慰到開始認真對待,華美日化的工人們從憋著氣到得意到認真教學,很快,整個車間就充滿了雞飛狗跳的和諧。
“你腦子呢?說了三遍了你還記不住!”
“你彆忘了我還是你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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