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裝置,撿到寶了。……
左大力三十五六歲的樣子, 跟日常見的廠長們差不多,如果不是親眼見到昨晚下午他讓人用冷水呲職工,饒是周漁也想不出來他的真麵目。
此時左大力熱情似火:“周總, 李處, 從你們打了電話來,我們廠就盼著了, 你們可終於來了!”
周漁沒說話,李曉明開的口:“突然下大雪,路上堵了不少時間,讓你們久等了。”
這纔算寒暄完了, 左大力指著廠內說:“走吧, 我帶你們去看看裝置, 你們一定會喜歡的。”
這是正常程式,周漁他們就跟著往裡走, 不過車卻沒進來,司機小王直接就要往外開,左大力說:“司機同誌怎麼走了?”
周漁回:“車上太臟了, 都是雪化的痕跡, 也沒油了,他去加個油洗個車。”
左大力點點頭, 很熱心地說:“他一個外地人,人生地不熟的, 加油彆被忽悠了, 老李, 你跟著去吧,等會讓小兄弟也過來,一起吃飯。”
周漁看他一眼, 說了句:“左廠長真是太客氣了。”
左大力扯著笑說:“不怕您笑話,我現在是個矛盾體。一方麵,這個廠子我們建起來不容易,我想您深有感觸,您是從梅樹村一個村子裡靠著種蘑菇走出來的,一步步開門市部,開一號店,如今都要買日化廠了。”
“我們跟您也一樣,一個並不富裕的縣城,想要發展工業化,最終敲定了大家需要的洗滌行業。是真沒錢啊,一部分是縣裡出的,一部分是村裡籌的,就跟你們一樣,起步太難了。”
“想想過去的歲月,我就心疼,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我們親手挖出來的種下去的。”
周漁就問了句:“您從建廠就在這裡工作了?”
左大力笑:“是,我曾經是咱們縣裡輕工業局的乾部,設廠後,到這裡擔任副廠長。原先的廠長叫柴建華,跟他做搭檔。79年他就退休了,我就成了廠長。”
“但這可不是什麼好擔子。”
他苦笑道:“我們本以為建起來以後就有支柱產業了,夏國的人均使用洗滌品每年11公斤,是發達國家的九分之一。誰還不用肥皂香皂了?怎麼賣也能不錯吧。”
“可我們想的太簡單了。我們廠子小,裝置不錯,但技術人員沒底蘊,造出來的東西一般化。哎,這麼好的機器,讓我們用可惜了,你們是真撿到寶了。這就是我的另外矛盾點,我們雖然不行了,賣出去可以讓彆人發揮它的用處,也是好事。”
這話說的很真誠誠懇,周漁不得不對左大力另眼相看:挺會演的。
說著,就進了廠子裡。
周漁這纔看清楚廠子的樣子,因為沒有油脂處理和皂基生產這兩項,所以廠子占地並不大,隻有兩個車間外加一幢兩層的辦公樓。其餘的地方,除了路邊有幾棵槐樹榆樹和法國梧桐,都硬化成了水泥路麵。
剛剛外麵迎接他們,倒是熱熱鬨鬨,這會兒往裡走才發現,根本沒工人上班,整個廠區冷冷清清,沒有幾個人。
周漁就說:“今天沒工人過來開機嗎?”
顯然昨天他水呲職工,把人都弄走了,今天根本不好叫人,不過左大力倒是有自己的說法:“有的,但我尋思,這開工太吵了,不利於咱們交流,不如咱們先看,看完了讓他們生產,咱們去聊,這樣也不耽誤時間。”
隻要開工就行。
周漁點頭:“好,那先從肥皂生產線看起吧。”
昨天周漁就和範廣西分析過了,這條肥皂的冷板車生產線恐怕時間不短了,周漁要看看到底什麼情況,不同情況有不同的買法。
這主要是介於現在的科技發展,雖然如今國內大多是用的冷板車生產線,但其實國際主流生產肥皂已經是真空出條和冷卻出條法了。
如果裝置狀態好,可以多用幾年,周漁倒是很願意,如果裝置狀態不行,要也沒有必要,改進裝置投入多了不合算,不投入效率低,質量不好,根本就是麻煩。
左大力對這個無所謂,直接帶著他們向著一車間走去:“肥皂是一車間,在這裡。”
等著進去後,周漁就發現,這個環境還真不錯,車間地拖得鋥光瓦亮,沒有任何雜物,原材料也擺放整齊,生產線上的裝置,從遠處看,個頂個的乾淨整潔,漆麵如新,看起來倒是很不錯。
左大力介紹:“我們用的是冷板車法,我們這是改良版,可以說是全自動的了。”
“這裡是調配缸,容量是一千升,將皂基和其他原材料倒入調配缸,經過混合加工後,由空氣壓縮機直接壓入冷板車。”
“冷板車的容量是500升,有木模29隻,一個一米見方,一次能出2000條肥皂。配套的有一台電動冷板裝置,我們這裡連線的是地下井,用的是深井水降溫。”
“再往後,你看從木模裡將肥皂大片取出來,就直接放在切皂機上就可以,我們有兩台,一台是將肥皂大片切成長條,一個是切成短皂條,隨後直接進入到翻皂台,將所有的短皂條翻成立式的,送入烘房。”
“烘房是立式的,由鋼板組成,配有最多可以烘乾肥皂2500隻,配有二風機冷風機軸流風機裝置,烘乾完畢後。”
他帶著眾人再往前走,“由卸皂機卸下烘乾房的肥皂,由傳送帶送到印表機,列印完畢後,人工進行包裝即可。”
左大力對生產流程還是比較懂的,這會兒他說完了就自誇道:“不是我說,我們這套裝置可是幾乎全自動了,在全國日化廠裡也是一流的。周總,您看怎麼樣?”
周漁說真的,想說自己運氣真不錯。
她本來已經做好了肥皂生產線不行的想法了,哪裡想到,看到的卻是一條經過細致改動的生產線。這條生產線當然沒有吹得那麼好是全自動,但已經是大部分自動了。
冷板車法一個重要的缺點就是不夠機械化,勞動強度大,如今經過了改動,這個缺點被完全規避了。
而且,左大力剛剛說,周漁是仔仔細細聽了,她可是去過南州肥皂廠,也在海市日化廠轉過的人,對現在的裝置很是瞭解。
她必須說,做改動的這個人是個人才,無論從各方麵已經達到了最佳狀態,可以說,冷板車法最好也就是這樣了。
周漁簡直是驚喜,這樣的廠子怎麼會有這麼合理的好裝置?
她扭頭跟李曉明、範廣西對視了一下,兩人都是行家,跟周漁一樣,他們眼睛裡也是吃驚和興奮,隻是沒有語言表達出來而已。
顯然,聽介紹都覺得不錯。
周漁就說:“左廠長,能不能讓我們看看裝置?”
買東西自然要看,左大力點頭:“好啊,你們看就是了。”
周漁和其他兩位立刻近距離看起來,這一看,倒是看出不少門道,左大力說的半真半假,改動是改動了,這條生產線按著設計是真不錯,但也有問題。
一個就是年代問題,這非但不是全新的,可以這麼說,這套裝置就沒個新的,最年輕的恐怕是那個自動印表機了,也是70年代初的產物,使使勁,這套裝置平均跟周朵歲數差不多大。
另一個則是保養問題,當年買入時的思路是非常好的,但是這些年肯定疏於保養。表麵上這裡打掃的乾乾淨淨,裝置上漆麵如新,但仔細一看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裝置細節處油汙嚴重,鏈條等地方鏽跡斑斑,皂模開裂嚴重,恐怕日常壓根沒有按著規定保養。這機器被毀了不少。
他倆看著,範廣西心疼地一直歎氣,他就是車間主任出身的,那車間的裝置就是他們的命根子,平日裡愛惜的跟孩子一樣,見到這樣,根本受不了。
他小聲說:“怎麼能這樣呢?平時沒有製度嗎?每月定期檢查,每季度小修,每年大修,這都沒有做過啊!太可惜了。”
李曉明也點頭,不過他想的更多的是這背後的奇怪之處:“有這樣購買思路的廠子,不應該這樣啊。”
周漁吐出了一個人名:“柴建華。”
是這個廠的老廠長,這個廠78年建成,也就是說,招人的是他,負責買裝置的也是他,這應該是他的手筆。所以在他退休後,管理疏鬆這麼好的生產線幾乎被用廢了,另外產品也不出眾——有這樣思路的廠長,絕對會有好的產品的。
周漁本身就對他們廠這些破事有懷疑,現在疑心更大了,當然,好奇心也就更大了,這位柴建華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左大力大概瞧著他們開始說話了,應該是看的差不多,就走了過來:“怎麼樣,周總,裝置還滿意嗎?我說的屬實吧。”
周漁笑著回:“生產線的確如介紹的一般,這是誰引進的啊,你們當時的思路很不錯啊。是柴廠長嗎?”
提到柴建華的功勞,左大力可不如剛剛那般雲淡風輕,“當然是籌建小組一起訂的思路。”
周漁就換了種方法:“你們湊齊這些裝置不容易吧,這恐怕不是一家能買到的,裡麵有不少改進,即便現在,也是很先進的。”
這可是有助於賣裝置,左大力自然願意說:“那可是,我們那會兒資金也不足,為了買裝置,那真是全國各地都跑了一趟,要是跟人家定製,這種生產線的價格要貴得很,乾脆分頭買,一個個裝置買回來,再慢慢改造,費了不少功夫。”
周漁直接腦子裡還原出了當時的情形——如果她猜測是真的話,錢肯定是沒多少,否則不會賣名額。那麼這位負責人為了用少量的金錢買回最好的裝置,恐怕是竭儘了全力。
瞧瞧吧,65年左右的調和鍋,70年左右的壓縮機,還有那些用鋼板自己焊接的烘房,這都是一點點摳出來的。
想想都覺得不容易。
負責和貪汙其實並不是不可能出現在一個人身上的,周漁不好評論。她隻是從運營的角度來說,有些遺憾,如果是這位柴廠長來管理,這個日化廠說不定真起來了。
周漁點頭:“那讓工人試用一下吧,我們瞧著鏽跡油汙腐蝕都有不少,雖然思路很好,但不知道這裝置怎麼樣?”
左大力沒想到周漁他們看的還挺仔細,笑著說:“這是用了四年的裝置,多少肯定有點,你們買二手,可不能這麼精挑細選的,沒這麼挑的。”
周漁也不回答,隻是笑著看他:“試試總是要試試的。”
左大力知道這個沒法推脫,笑著說:“那看完了一起吧。”
隨後他們就直接去了香皂車間,與周漁的想法一樣,香皂車間的裝置要更好一些,周漁猜測,這是因為沒辦法——肥皂的裝置老一些舊一些,不影響成品,香皂的裝置差,拿到手裡東西就不一樣。
不過,看了一遍,周漁發現,他們用的也不是傳統的真空乾燥,海市日化就是用的真空乾燥法,不過他們是刮片式,這套裝置結構更簡單,很多也是舊裝置改造的,顯然也更便宜。
裝置改造在夏國七八十年代特彆流行,因為工業不夠強,生產不了更先進的,又沒錢,從國外買新的買不起,舊的又不好用了,隻能想辦法在原有的基礎上進行改進。
由此,催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裝置,這些裝置用的也不錯,但因為隻是改進,沒有普及的可能性,所以很多都在時間長河裡又消失了,隻留下夏國工人厲害的印象。
同樣,這套裝置儲存的很差,真空乾燥法,其實就是通過高溫將皂基高溫加熱後噴入噴粉塔內,瞬間乾燥成了皂片,放入壓條機進行壓製就可以了。
但同時有個缺點,這麼高的溫度,在皂基噴出的同時,會形成不少皂粉,皂粉會堵住噴口,所以需要經常處理,顯然,他們並沒有進行,範廣西仔細檢查了一下搖搖頭。
這就算看完了,左大力就邀請他們:“工人們一會兒就來,就彆在這裡等著了,咱們去辦公室聊聊吧。”
這就是要談正事了,周漁點頭,“好啊,不過開始生產了,我們要現場看看。”
左大力根本沒當回事:“周總,你可真小心,放心吧,機器肯定沒問題。”
這根本就沒正麵回答,周漁一點也沒退:“有沒有問題不能光聽,得看,你們籌備這個廠子不容易,我們也跟你們一樣,大家相互體諒一下。”
左大力哈哈笑了兩聲:“那是那是!”
他們直接將周漁三人帶到了會議室,等著進了屋,關了門,左大力就說:“周總,既然是買裝置的,咱們就開窗說亮話,你們也看了,感覺怎麼樣?”
周漁就說:“裝置整體設計思路很好,但保養不得當,另外,我們發現,裝置並非你們說的全新的,反而不少裝置都有十幾年了,無論是肥皂生產線,還是香皂生產線,都是由舊裝置拚湊改進來的。”
“左廠長,這兩套裝置要用的話,得徹底大修。”
左大力笑著說:“就這麼隨便看看,就能看出我們裝置是舊的?我倒是看著各個都很新。”
這話就不對了,即便為了賣裝置說了假話,被拆穿了,怎麼也要收斂一下,這人怎麼一副我就這樣,你看出來我也不認的意思。
李曉明看了周漁一眼,提醒她恐怕不好談,周漁就說:“那等著工人過來,我們先看看裝置執行情況吧。畢竟買來是要用的。”
左大力點頭:“也好。你們嘗嘗這茶葉,是雲省那邊的普洱茶,味道很不錯,適合冬天喝。”
周漁他們就嘗了嘗,順便聊了聊亂七八糟的事情,譬如海市日化最近的裝置大升級,這可是全國日化行業都關注的事情,不過周漁瞧著,左大力聽得多,說的很少,顯然不太懂。
等到了五點,還沒有人通知可以開工生產,左大力應該也是著急的,出去了兩次,周漁隱約聽著有人說:“都不來,說是昨天凍著了,生病了,來不了。”
左大力說:“綁也綁來。”
結果左大力回來說的是:“這停工好久了,工人們乾什麼的都有,臨時去叫,人家都有事沒在家,我們也不發工資,要過年了,人家肯定要謀生活嗎!要不這樣,我讓食堂做了飯,咱們先吃,等會兒到了下班點,他們應該就回來了。”
左大力人品是肯定有問題的,但裝置在這裡,這麼遠來了,總不能不問價格就走。
更何況,周漁也留著後手,昨天下午看著左大力這麼對職工,周漁覺得這人無法無天,恐怕不好打交道,就給北河省商務廳進出口貿易處的張旭處長打了個電話,先通了個氣,省的他坐地起價。
——在廣交會上,周漁沒少給北河省資訊,促成了不少的訂單,跟張旭關係很是不錯。
張旭聽了直接跟她說:“你大膽地看,真有事就打我電話,放心吧,你給北河省立了這麼大功,我們肯定不能讓你吃虧。”
這也是周漁今天放心大膽來的底氣。
一個小時後,六點半,那邊終於通知,可以試機了。周漁這邊才過去,來了二十來個工人,個頂個臉上都是不情願,見了麵也吭聲的意思,隻是低頭乾活,隻有一個,意外地一個勁兒瞧他們,周漁倒是認出來了,這不是那個醉鬼袁大勇嗎?
這會兒裝置已經開動了,他們生產,周漁他們就分散開來觀察,這套裝置顯然底子不錯,即便保養不得當,如今運轉起來,也沒有什麼大問題,範廣西幾乎是在整個生產線上來回飛奔,周漁能看出來,他的腳步是越來越輕鬆。
這樣一套裝置買回去,他們生產肯定沒問題。
就是,周漁路過切皂機的時候,就著轟隆隆的機器噪音,醉鬼袁大勇突然說了句:“趕緊跑,他是地頭蛇!要強賣給你!”
周漁心裡一驚,袁大勇說完,就低頭乾活了,跟沒說過一樣。
周漁裝作沒聽見,還是慢慢地繞著生產線看,心裡已經在盤算了——地頭蛇三個字可不容小覷,地頭蛇就代表著在本地勢力龐大,有背景,而且這還沒開始嚴打,很多人做事是膽大妄為的。
周漁原先覺得,這怎麼也是縣裡的廠子,左大力是縣裡的乾部,最多就是交易的時候,注意一些彆吃虧就是了。
哪裡想到,居然會強賣!那就代表著被迫交易,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雖然這裝置是真饞人,但周漁也決定先退。
因此,等著看完了產品,左大力邀請他們的時候,周漁就說了:“今天實在是太累了,已經晚上九點了,談生意可是個體力活,要不這樣,我們明早談。”
這都是正常的,左大力也沒說什麼,點頭:“也是有些晚了,那就明早九點。你們是在木藝廠招待所住是吧,不如來我們的招待所,這樣也方便?”
周漁笑著說:“好啊,明早我們一起搬過來。”
周漁這樣爽快,左大力顯然也挺滿意的,點頭說:“那我送你們。”
他就這樣一路將周漁他們送回了木藝廠招待所,還上來轉了轉,這才離開。他走了,小王回屋睡覺,週三春、範廣西和李曉明卻沒動,把門關上跟周漁商量:“他們肯定要獅子大開口的,而且,這裡可是北河的縣城,咱們是南河人和海市人,使不上力。不好談。”
周漁就問:“你們覺得裝置行嗎?”
一說這個,兩個人不約而同點頭:“裝置好!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了。”李曉明還可惜:“這個柴廠長是個人才,就是腦子糊塗了啊。”
周漁也沒提地頭蛇的事兒,倒不是她瞞著,而是她對於一個陌生人的話不能偏信,也不能不信,想先打探一下對方的底細。假的話那就正常談,真的話那就連夜走,讓人來接他們。
她就說:“你們商量商量多少價錢合適,我打個電話。”
她這次不是打給張旭處長,而是打給了江山市機械廠廠長畢英柏。
富源縣是江山市下屬縣,而江山市機械廠則是北河最大的機械廠,擁有職工兩萬人。周漁在廣交會的時候,曾經拿到過一個獨家資訊,有一家采購商提起想要進入機床行業卻進不去,周漁專門去聊了聊,幫他分析怎麼才能進入一個競爭激烈的行業。
周漁給的建議是:“你得有點他們沒有的新東西,這種東西好用,便宜,容易開啟市場。”
對方直接攤手:“怎麼可能有這樣的好東西?”
周漁就推薦了北河省的機床夾具——萬能鑽孔夾具,要知道機床的刀具是特彆貴的,而鑽不同角度的孔則需要不同的刀具,每一個都配備這是不小的成本,夏國人沒辦法買不起,隻能自己研究夾具。
萬能鑽孔夾具就是江山市機械廠的特色產品——周漁是跟南河省機械行業的人采集資訊的時候聽說的,用他們的話說,北河的這個是全國的老大,誰也不如人家的好。
周漁就把他們廠推了過去,畢廠長帶著人跟對方談了整整兩天,簽下了900萬美元的合同,是他們廠今年最大的一筆。簽完了那天,他直接跟周漁說:“我知道,是南河商情組通知我的,可我也問了,是你專門跑過去談來了這個機會,周漁,我們江山機械廠承你的情。可惜的就是,你們門市部不銷售機床產品啊。”
所以,畢廠長的電話留的就是他自己家的,周漁的電話一打過去,對方恐怕還以為是省內的朋友,問了句:“我是畢英柏,請問你是哪位?”
周漁自報家門:“我是周漁。”
畢英柏一下子聲音就激動起來:“周漁?你怎麼在北河?”
周漁就把買裝置的事兒說了說,又提了富源縣日化廠的奇怪之處,“畢廠長,裝置我是很想要的,但我心裡沒譜,所以問問您。”
畢英柏一聽就說:“重工業和輕工業不是一個行業,這個左大力我不認識,但是他們富源縣的縣長黃濤,正好曾經是我們江山機械廠副廠長,這樣,你照樣談,我明天去一趟富源,正好咱們也見見麵。”
周漁都沒想到這麼巧,這還有什麼擔心的,當即就說:“那我就放心了。”
兩個人約好了時間,周漁就回了住處,李曉明和範廣西已經商量的差不多了,等著周漁過來,他倆就將結果給她說了:“肥皂生產線雖然改的不錯,但真的太舊了,13萬元到15萬,我們認為這個價格很合理。”
“香皂生產線比肥皂的好,不過它不是真正的真空乾燥生產線,裝置要少很多,而且都比較舊,所以,20到25的價格是比較合適的。也就是說,最少33萬,最多不能超過40萬。”
周漁沒在80年代辦過日化廠,所以裝置問題她都知道,理論也清楚,但價格是真沒底。他倆既然這麼說,周漁就信了,點頭道:“那我就有數了。”
然後,她又壓低聲音把袁大勇的話說了,幾個人立時都驚了,結果周漁又把畢英柏的事兒說了,三個人頓時心就落下了。
這還怕什麼。
李曉明是最敏感的,今天本來就覺得不好,這會兒算是徹底鬆了口氣,“我倆把價格這麼定,也是怕對方真的獅子大開口。怕你實在想要就應了,所以才給你最高的線。這樣就好了。”
周漁隨後又跟週三春說,“我留了這裡的電話,他們大概十一點過來,到時候會聯係你,我要是中午不回來,你就帶著他們去廠裡。”
週三春立時問:“你是怕他們扣你。”
周漁點頭:“要是隻想賣高價,大不了談崩了。要是真是地頭蛇,可不是要扣人強賣嗎?說真的,我剛剛出去打電話的時候,都想過了,不行咱們連夜跑呢。但既然有人幫忙主持公道,那這麼好的裝置我乾嘛不要。”
不過周漁還是跟李曉明說:“你明天也留下吧,我和範廠長去。”
李曉明直接罵她:“你這人,我想跟你做朋友,你倒是把人往外推。我都碰上了,怎麼可能躲著。”
這一天晚上,周漁照樣睡得挺好,就是第二天起來的時候,發現他三精神都不怎麼好,週三春知道她向來心大,李曉明知道她自信滿滿,就是範廣西第一次跟著周漁乾,覺得周漁:咋睡得著呢。
等著去了日化廠,左大力本身和昨天一樣笑嘻嘻的,還跟他們說了半天南河和北河的區彆,不過談起來的時候就不一樣了。
周漁問:“這兩套裝置分彆多少錢?”
左大力笑著說:“我們這兩套不單賣,賣了一套另一套就不好賣了,我們也沒這個時間,就兩套一起報吧。80萬!”
這個價格,周漁沒動彈,範廣西直接站起來了:“新的也就這個價!”
左大力笑:“我們就用了四年,這和新的有什麼區彆?”
範廣西跟他較真:“怎麼可能,你們這都是舊的,65年左右的調和鍋,70年左右的壓縮機,那個香皂生產線上的噴粉塔,最少也是67年的。是個行內人看著,都知道,怎麼可能是新的?”
左大力就說:“我們改進過啊,改完了就是新一套了。”
這就是宰人呢,周漁沒跟他爭吵,直接說:“這種說法我們不認,這個價格也不合適,而且這麼高的價格沒有談得必要,左廠長,你要是想真賣,就給我們個實在價吧,要是這個價,我們就不談了。”
左大力看著她說:“周總,你的門市部和蘑菇廠開的紅紅火火,我聽說,那蘑菇冬天一個月就是幾十萬的利潤,那門市部和一號店更是利潤巨大。八十萬對你來說不算什麼。”
“再說了,除了我這裡,你彆的地方買得到嗎?你是個個體戶,你彆無選擇。”
原來左大力也是打聽好了她!這纔敢獅子大開口。
周漁直接站了起來:“那我可以不買。你說得對,我的生意都這麼掙錢,我憑什麼受這個委屈。”她扭頭就衝著範廣西和李曉明說,“走,打道回府!”
左大力倒是沒說什麼,隻是她開啟門,外麵站著的,則是保衛科的人,堵著門根本不讓她出去。
周漁回頭,看向左大力:“左廠長,咱們昨天可是好好談的,今天這是乾什麼?你們這是縣鄉聯辦的廠子,你還是縣裡輕工業局的乾部,你要當強盜嗎?”
左大力靠著椅子背上,翹起了二郎腿,“咱們是正經交易,該給你們看該走的流程都走了,至於怎麼談的,你出去誰能說得清。隻要我合同簽了,錢款收到了,我的裝置造假了嗎?我又不限製搬,你去哪裡說得清。”
“周漁,這裡是北河,不是南河,南河可管不到這裡。”
“我勸你識時務,80萬痛痛快快付了,這裝置是能用的,你不是幫莫大海扭虧為盈嗎?他那水平你都行,這裝置到你手裡,四十萬很快就賺到了。彆給自己找麻煩。”
莫大海三個字一出,周漁就知道了,這個全國隻有他們賣,其實就是為她量身定做的。
那今天不付款肯定不能讓走!
而且,周漁也知道他有恃無恐的原因,就跟他說的一樣,周漁隻要付了款,拿了裝置,這會兒又沒有監控,出去說也說不出什麼。
更何況,這裝置也不錯,很多人為了少一事,就忍了。昨天讓他們仔仔細細看裝置就為了這個!
算盤打得真好!人心琢磨的真透!
周漁看看錶,十點十分,等等就是了,她乾脆也找了個椅子坐下,就在左大力對麵,直言:“你困著我也沒用,這個價錢我不可能同意。”
左大力並不在意,笑著說,“那你就等等,不過我實話實話,這會兒能坐著,等會兒可就不知道會怎麼樣了。我是跟你談條件的,有些可不談。”
周漁問:“譬如呢?”
左大力就說:“譬如這裡有人受了傷,你們可不就得去看守所待待了,那裡可不沒這裡的條件好!”
這不就是誣陷嗎?
李曉明喊了一聲:“你們這是犯法!”
左大力笑:“怎麼會呢,我自然是證據確鑿,就跟你們看裝置一樣,實打實的。李處長,你幫我勸勸周漁,她一個大經理,有錢長得漂亮,錢能再掙,進去了可就遭罪了。”
“你!”李曉明哼了一聲不說話了,看樣子是氣壞了。
左大力瞧著他們一個個不說話,也沒說什麼,隻是坐在那裡看錶,半小時提醒一次,到了十二點的時候,門口來了個人,手裡拎著個酒瓶,他說:“考慮怎麼樣了?”
這一看就是要是不答應,就把瓶子往頭上砸嗎!左大力瞧著周漁臉色鐵青,可終究再不願意,也沒人會願意捲入這樣的麻煩裡,周漁有錢,有錢人破財免災總比受罪強。
周漁沒回答,他就直接將早就準備好的合同抽了出來,放在了周漁的桌前,“周總,該簽就簽了吧。”
周漁看了看,果不其然寫的八十萬,早就準備好了,她說:“你的裝置隻值30來萬,八十萬的價格,我不可能答應。我不會簽的,你不就是讓人打傷他誣賴我嗎,我不會認的。”
左大力還真沒想到,還真有人軟硬不吃,他看著周漁,周漁鐵青的臉看著他,但表情沒有半點退縮,他忍不住罵了一聲:“我靠!”然後就笑了,衝著外麵說:“那就砸一個給周總看看!”
外麵傳來了車喇叭聲,周漁回答:“你這是威逼,強買強賣,強盜行為,無論你做什麼,我不會簽的。”
左大力嗬的一聲,衝著周漁說,“周總,最後一次機會,你要是不簽,我可真報警了!報了警我也沒辦法撈你,你可真受罪了。”
周漁就一句話:“我不會簽怎麼也不簽!”
左大力發現自己是看走了眼了,這女人長得再嬌弱,自己出來做生意,就不是好惹的。
他就示意對方過來,拿了個手套戴上,拿過了對方的酒瓶,就想往周漁手裡塞,這顯然是誣陷。周漁一巴掌就把他甩開了!
範廣西和李曉明立刻上來幫著周漁,左大力那邊的人也過來,攔著他們,正鬨騰著,就聽見門砰的一聲被踹開了,七八個警察出現在門口,喝問一聲:“乾什麼呢?”
左大力扭頭問:“你們來這裡乾什麼?”
對方說:“左大力是嗎?有人報警你們非法囚禁,威脅敲詐梅樹村門市部總經理周漁、海市日化廠業務處處長李曉明,華美集團日化廠副廠長範廣西!你這是在乾什麼,放手!”
左大力一臉不敢相信:“鬨什麼?是他們在我這裡要打人,我怎麼可能囚禁?敲詐?叫你們領導來!”
周漁站了起來:“我有證據,我錄音了。”
——廣交會大家都買東西,周漁也逛了逛,給家裡人帶了一堆東西,她給自己買了一台微型盒式錄音機,平時出差也可以聽歌,剛剛開啟著,放在了帶來的大包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