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會
展天成說完這話, 自己也鬆了口氣,他從小沒人看得起,隨便一個人都可以對他呼來喝去, 有時候為了吃口飯, 他都給人學狗叫學貓爬。
他也不是沒自尊,可他知道, 他在外麵多吃一口,就能多留給奶奶一口,他沒辦法。
他不知道多少次幻想,以後……等他長大了, 等他有本事了, 一定要乾出一番大事來, 要讓所有人都羨慕,都巴結他。
展博他們來了, 說出了自己的身世,他有那麼一刹那是得意的——他等待的時刻終於到了。可終究奶奶一輩子的悲哀讓他很快安靜了下來,他根本做不到去對展博巴結。
他本是連人帶東西都想打出去的, 你們早怎麼不來?香江可不是美國, 即便到了七十年代,也是有人通訊的。
就算是讓人告訴一聲:我再結婚了, 你彆守了,再找個人嫁了吧。
他奶奶這輩子也不能這麼慘。
可他活的那麼好, 卻一句話沒捎來, 就讓他奶奶等了熬了這一輩子。
哪裡想到, 人家還不稀罕他呢,人家說要當親戚走動,話裡話外, 還一直在問他奶奶手中的那份婚書,他一瞧就明白了,人家就是不想承認這段婚姻。
他的氣性就上來了,我憑什麼不要你的東西,我憑什麼不要你的資助,這是你們欠我們的。
事情終於定下來了,他鬆了口氣,卻再也憋不住了,站在那裡就想到了人生中無數個難以忘記的瞬間,他爸爸去世的那天,他媽跑了的那天,他奶奶背著他淩晨掃大街的那些年,還有展博他們來到的當天晚上,屋子裡黑乎乎的,他奶奶那抑製不住地壓抑的哭聲。
這麼好的機會,他都沒有成為幻想中乾大事的讓人羨慕的人。
他也不知道做的對不對,他啥也不懂,啥也不會,他隻能憑著本能和良心選擇,現在選完了,他鬆了口氣,卻又茫然。
人生是多麼苦啊,他也不知道他做的對不對,是不是又要走向一個苦難。
但……就這樣吧。
他一個小混混還能怎樣呢。
他這會兒問周漁,已然老實了很多:“我該怎麼做?”他一點頭緒都沒有,周漁又說隻算入股不算買店,又要什麼批條,他根本不懂。
周漁眼見著展天成在一刹那情緒的轉變,她幽然歎了一聲,這才說:“我隻跟你談,我不跟展博他們談。所以那邊是你需要去聊,怎麼說都可以,我們的協議也可以說,但就一個點,咬定你就看中我們門市部了,除此之外,不作考慮。”
“你有什麼不懂的,不知道怎麼處理的,隨時來問我。”
展天成的眉頭皺起來,他跟展博都說過幾句話,都是那個王秘書在說,王秘書很難纏,周漁完全交給他,讓他很無措。
他那股子混混脾性又上來了:“你要錢和批條,我來談,敢情你什麼都不動就有這麼多好處!”
週三春剛剛還有些可憐他,這會兒又想給他兩拳了。
周漁渾不在意,她打聽過了,這個展天成小偷小摸有,人是絕對不壞的,甚至被他偷過的街坊四鄰都替他說話:可孝順呢,就是命苦。
本質好,就可以合作,但合作總不能總讓周漁出力吧。什麼位置做什麼事,他和展博博弈,周漁插手沒什麼好處。
更何況,這樣一個街頭混子,脾性都是多少年養成的,既然要合作,就得好好磨磨性子,起碼彆惹事。
周漁欲擒故縱:“那我去談就是了!”
展天成隻是吐槽幾句,沒想到周漁這麼爽快就答應了,他又不得勁了,扭頭問周漁:“你不是隻跟我談嗎?”
周漁搖搖頭:“我本來是覺得你身世可憐,家庭原因沒受到好的教育,但人不錯,尤其是對奶奶孝順,想順手幫幫你。”
她這麼說,展天成就有點得意,對哦,他展天成也是個盜亦有道的人!沒想到這周漁人聰明,眼光也挺好……
周漁瞧著他後背都挺直了,接著說:“你看你們這個家,利益糾紛還挺多,說是給你個買賣自此當親戚走動,可誰知道以後呢?你得學會爭取自己的利益。這個機會多好啊,事兒不大,錢不多,還可以趁機和展博過過手,也算是摸個底,還有我能給你出出主意,但你不願意,正好我也沒跟外資打過交道,去見識……”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展天成給打斷了,“我去!”
不過他習慣性地慫:“談不好你可彆後悔。”
哪裡想到周漁說的是:“放心,你做我的合作夥伴,我必須得保證你不吃虧。”
這話周漁說的擲地有聲,讓展天成有點詫異,直到走出了門市部他還在想這句話,這會兒正是正午,二月的陽光直射下來,穿過了冰冷的空氣,照在了他的身上。
他詫異地發現,原來冬日的陽光也是溫暖的啊。
他再扭頭,去看門市部,就想起了剛剛進門時,那個新店員的話,她好像叫胡麗華,她說:“周經理連孩子都幫我看著,就算我婆婆威脅我又怎樣,我也有後盾了,我就是想好好乾,再也不回去了。”
對啊,他也有後盾了。
展天成本來還想回家好好想想怎麼說,周漁說得對,他和展博之間,他們和香江之間,就算不想,也會有很多聯係的,他得摸摸底。
哪裡想到,到家的時候,王秘書居然在,好像還來了不短時間了,大概是嫌棄他家屋子裡臟,大冷天站在院子裡,也沒進去,院子裡的木桌上,還放了一杯糖水,肯定是奶奶倒的,一口沒動。
想著奶奶伺候他,展天成心裡就有氣,沒好氣地問:“你來乾啥?”
王秘書可真是不喜歡展天成,前兩天要錢挺狗腿,這會兒倒是硬氣起來了,他沒想到,是展天成找到了主心骨了。
王秘書就說:“你說的那個門市部我們打聽過了,生意不錯。不過這家門市部有點來頭,是你們省報報道過的模範,最好還是不要動。要不這樣,你想開門市部,我們給你開間一樣的,鋪子買給你,彩電也配上,省商務廳我們關係也熟,進貨肯定沒問題。恰好你奶奶歲數大了,守守店麵正合適。”
若是原先,展天成心裡沒底,他也不知道什麼好什麼壞。
但現在,周漁在後麵,他來的時候,周漁可是跟他說了個價的——這一間門市部日流水三千左右。
展天成心裡一算就知道,當時自己跟周漁說,十萬塊買下是多可笑。當然也知道,王秘書這個鋪子是打發他呢。
更何況,已經跟周漁達成了協議,他心裡有譜,周漁讓他咬定了非門市部不要,那他就得擠兌對方,越難看越好!
他直接哼了一聲:“一間鋪子往大裡算三十平,一平才一百塊,也就是三千塊。一台彩電一千出頭,進貨全進撐死了一千塊,怎麼?你就用五千塊打發我!他展堂勻拿著我奶奶的嫁妝去了香江過好日子,這麼多年了,自己發財娶老婆生孩子,就用五千塊打發我!”
“滾!”他直接抄起了掃把,衝著王秘書就揮了過去。
王秘書穿著阿瑪尼家的羊毛大衣,打扮的溜光水滑,這會兒直接驚得磨了摩絲的頭發都豎了起來,拔腿就往跑去。
展天成穿著奶奶做的千層底,跑的特彆快,一邊跑一邊喊:“你站住,你跟我說清楚,你們打發叫花子呢。”
這一鬨,可是整個街道的人都聽見了,大家都出來看熱鬨,就瞧見王秘書跑的跟瘋了一樣,竄上了路口的那輛小轎車,嗖的一聲開走了。
展天成拿著掃把罵罵咧咧大步跑過來,瞧著人走了,也沒停,直接一把拽住了看熱鬨的王叔的自行車,“王叔,借我騎騎。”
竟是一手握把一手拎著掃把追到了法,必定是有人後麵出主意。
這事兒收益最大的就是周漁,顯然就是周漁指點的。
這個女孩他們也調查過了,是有點經商的頭腦,如今再見人,這麼個漂亮姑娘,就這樣大大咧咧從拖拉機上往下跳,他覺得,這又是個無禮狡詐之人。
等著進了裡麵,王秘書是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想說,現在他們隻想著趕緊結束,離這個潑皮遠點。
張瀚今專門找了銀行的人在,所以,今天的流程就是他們先贈與展天成一百萬,外加一張可以在省內開設門市部的批條。而展天成則給了他們一個信封,王秘書當場就拿出來看了看,周漁瞧見,裡麵是一封信,他確認了內容後,這才簽了支票。
隨後,周漁才和展天成簽署了合同,這合同是商務局的專業人士按著81年剛剛頒布的《經濟合同法》擬定的,展天成自然放心,兩個人很快簽了字,這張支票也在張瀚今等人的見證下,進入了周漁的賬戶。
自此,這事兒就結束了。
王秘書立時就要離開,不過,走之前,他還是不忿,沒忍住,對著展天成說了一句話:“我們展家對你仁至義儘了,你可要守好了。周經理是個厲害人。”
豈料展天成卻哼了一聲說:“的確厲害,否則五千塊根本不用守!”
展天成隻會這招,但這招就是有用,王秘書半天說不出彆的來,倒是周漁很大度,笑著說:“以後我們定會將生意做到香江去,放心吧,你擔心的事不會出現的。”
王秘書隻當周漁在說胡話呢,想想這兩個人,一個傻一個狂,嗬的笑了一聲,搖搖頭,連招呼都沒打,扭頭就走了!
一百萬資金入了賬戶,饒是周漁,也覺得鬆快了許多。
周漁原本的計劃是再開八家店,如今既然有了省內開店的批條,那自然就不能滿足於南州了,不過這事兒也不宜過快量過大,周漁準備按照原計劃,南州八家店,而省會她隻開一家,但這家一定要大,要全。
這麼一來,選址就要提上議程了。
王建和張小翠就組成了駐省會辦公室,帶了於芳菲幾個人,專門負責新店開業,至於周漁則帶著其他人在南州籌備。
省會人生地不熟,需要慎重,南州這邊倒是輕車熟路,就是有一點不好,門市部太出名了。
王羅陽和宋雪梅、蔣學名、胡麗華幾個新員工,在麵試的時候表現良好,周漁就挑了他們幾個一起負責這事兒,一開始幾個人都是乾勁滿滿,但天下來都蔫了。
“太雞賊了!”最吃苦的蔣學名都忍不住說,“第一趟說的都挺好的,知道我們要開店,都說歡迎,還說我們生意好,這麼快開分店,第二趟去,就開始糊弄人,後來再去,就不見人了。”
“今天我再去,你們知道看到什麼了?那邊已經開始刮膩子做貨櫃了,說是自己開!怎麼能這樣?”
結果,蔣學名說完,發現大家臉上一點詫異都沒有,就奇了怪了,“你們不覺得生氣嗎?這不是太過分了,我們不來他不開,我們來了他就開了。要是這樣還好,你早說啊,我去找彆的鋪子,拉扯這麼多天,太耽誤事了。”
王羅陽跟他關係好,直接說:“不說是因為都一樣。門市部太掙錢了,大家心裡都有數,這會兒也是特殊,各單位效益好的少,偏偏待業青年也多,職工子弟等著就業的也多。不分配就怕他們鬨事兒,分配沒地方放。”
“恰好現在都流行三產,咱們門市部又掙錢,大家砸了圍牆擴出來的門麵,這不正好解決就業嗎?要是能掙錢,肯定更高興。所以,就沒咱的份兒了。”
“可不是!”宋雪梅和胡麗華兩個人是搭檔,她倆都是為了逃離家庭,特彆的吃苦,歎著氣說,“本想著單位的房子不好租,找找個人的,發現太少了,根本沒有。”
“你說,新店沒找到地兒,還開了這麼多門市部,搶咱們生意,這可咋辦?”
原先大家來麵試成功,一個個都想大乾一場,哪裡想到,剛入職就發現,這個工作似乎有些朝不保夕,這會兒說什麼為門市部著想,也有但不算多,畢竟沒感情,他們更多的是為自己的前途擔憂。
周漁進來就瞧見了這樣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倒是不急:“既然這樣,那這些開了店的,咱們就先擱置,等一等,找找其他的。放心,工資發得出來,提成也不會少。”
周漁樂觀,他們也隻能樂觀,不乾還能乾什麼?一個個又出去了。
不過店址定不下來,後續一切都得往後拖,周漁倒是有了空,給莫大海打了個電話,想要拜訪他——年後梅樹村的蘑菇一直生意良好,她手頭有了不少錢,算了算,如果是日化小廠,倒也不一定吃不下。
周漁尋思,88年各大外資日化品牌就要入駐夏國了,她這邊的超市也開始鋪開,以南州為基點,先把南河的市場打下來,這會兒倒是也可以籌謀了。
所以,想問問莫大海有沒有合適的廠子。
哪裡想到,電話打過去,是辦公室主任接的,對方一聽說是周漁,特彆熱情,“周經理,不好意思,我們廠長出差了。”
周漁在南州肥皂廠人的心裡,可不是外人,要不是周漁幫忙,他們也不會這麼快扭虧為盈——年初他們贈送了整整半個月的香皂,拿到了一手資料,推出了檸檬香和玫瑰香兩種香皂,果然將名聲,口碑和市場都開啟了。
這才二月底,他們的訂貨量已經趕上了去年全年,雖然欠款沒還清,可他們的日子眼見要好起來了。
也正因為這個,他對周漁也沒什麼隱瞞的,喜氣洋洋地說,“我們廠被邀請參加了蘇省的訂貨會!”
這就代表著南州肥皂廠的香皂走出了南河,起碼是讓省外的人注意到了!連周漁都替他們高興,“這可太好了!你們廠長前兩天才來找過我,也不說。”
他們訂貨量這麼大,莫大海自然是興奮的,第一件事就來謝周漁。可偏偏他們也不能給周漁什麼獎勵,莫大海聽說了周漁找門市房不好找的事兒,跟周漁說:“我們廠的那些鋪麵,你看著哪個合適,我們就給你哪個,一分錢不收。”
那是周漁唯一定下來的一個店。
辦公室主任歲數不小,可對著周漁就是親切,“他那是心裡沒底,怕人家不要定我們的,說了大話不好意思。您放心,等著訂貨回來,他肯定得找您說。”
“廠長每天下午都打電話回來,到時候我就告訴您找他。”
果不其然,晚上莫大海就把電話打了回來,周漁就跟他講了自己想買個廠子的事情,讓他幫忙留意一下業內。
莫大海挺吃驚的,“你要乾日化?那肯定能行!”他一口應下,“合適的不見得有,我給你留意著。”
到了四月中旬,南州的那些不租給周漁的店麵,最少的也經營了一個多月,徹底發現了一件事,門市部不是看著那麼好開的。
首先他們的貨品就不全,其次是大鍋飯問題——單位的門市部,乾多乾少都是那個錢,誰願意多乾?那自然態度好的也少。
最後是福利問題,周漁的門市部店長店員有自主權,除了送雞蛋,打九折外,其他的東西也都可以送人試吃,譬如說你來買餅乾,瞧著糕點不錯,給你搭上一塊,這都是正常的。
又便宜態度又好還白得東西,那誰不願意?
但在單位開的門市部就不行,東西是要入賬的,給你了不得自己賠嗎?這會兒時間不值錢,力氣不值錢,你家服務態度不好,東西又不便宜,還沒送的小東西,我就走遠點去梅樹村門市部買。
一個多月,周漁這邊生意不減,那幾家店倒是門可羅雀,月底一盤點,彆說有利潤了,賣的錢還不夠發工資的。
周漁的人就是這會兒再次出發租賃店鋪——這次,可就沒有單位想著自己也能掙點錢了,不過兩天時間,就把剩下的幾間都租好了。
此時,省城的選址已經確定,並開始裝修了。
——這是一座三層的單獨小樓,就在最熱鬨的百貨大樓對麵,原先是一家工廠的辦公樓,不過因為效益不好,廠子已經很久發不出工資了。
他們原本並不同意租出去,覺得這太難看了,不是昭告所有人,自己沒錢了嗎?王建帶著於芳菲跑了十幾次,才談下了租約。
而周漁也向著全省的百貨服飾副食工廠發出了招商函——“梅樹村門市部省城一號店將於1982年6月1日開業,誠邀各大工廠前來洽談入駐。”
如果是半年前,沒人知道梅樹村蘑菇批發門市部,要是收到這樣一份招商函,大家肯定嗤之以鼻,甭管效益好壞,他們是國營廠,怎麼可能搭理一個個體戶。
但這次不一樣了,誰不知道原先張陽縣餅乾廠如今的好滋味餅乾廠一舉成名?如今效益越發好,誰不想得到這樣一個機會?!
招商函發出去不過幾天,門市部剛按上的新電話就被打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