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王全民沒回複倒不是因為他不想, 實在是沒的回複。
那十一條周漁條條說得明白,他就算想挑剔也挑不出毛病來。
周漁這人他去了南州以後才發現,跟普通的投機倒把還不一樣, 她是個肄業的大學生, 她有文化,懂得多, 能看書讀報,知道國家政策,所以規避了很多風險。
譬如投機倒把最常見的,就是不能非法經營, 這裡麵包括兩個內容, 一是沒有取得合法身份, 二是倒買倒賣,真是一抓一個準。
周漁不一樣, 她的蘑菇是自己種的,所以販賣不算倒買倒賣。如果論起門市部呢,偏偏她又是蔬菜公司下屬合法個體戶, 有著合法身份。
所以他沒法回答。
但王全民沒有放棄, 他認為就算合法,周漁這行為也已經過界, 既然她鑽空子,他必須給她堵住, 這種風氣就不能放任。
所以, 王全民是這樣回答的:“她說的的確沒錯, 所以我沒回答。但並不代表我是錯的。劉廳長,我去了南州一趟,發現問題很大。我跟您一一說明。”
“首先就是周漁這件事。我收到的投訴內容就是周漁雇傭梅樹村村民幫其種植蘑菇, 獲得巨額利潤。這筆利潤有多大,她的平菇批發價是22元,售賣了11萬斤,也就是說,營業額242萬。而周漁給農民們的收購價是多少,六毛一斤,去掉這些成本,短短一個月,她一共掙了174萬。”
劉廳長雖然有所準備,但在1982的174萬,絕對不是一個小數目,甚至很多工廠都沒有這筆流動資金,他沒吭聲但是坐直了。
王安民就知道,這個數額絕對是讓人吃驚的,也是讓人不得不提防的。
他接著說:“可我到了南州,南州商務局的同誌對此卻並沒有任何警惕,我跟他們說這件事,他們回答我永遠都是四個字,周漁她合法合規!”
“你這是沒事找事,無事生非,妄加之罪!”張翰今氣得直接連用了三個成語,“我們沒有問題,為什麼要警惕?商務局是乾什麼的?不就就促進商業發展嗎?人家發展得好我們卻要懷疑,我們怎麼不去公安當局長!?”
這說的都是什麼話,劉廳長都看了張翰今一眼。
可張翰今這人,平日裡不吭聲,一吭聲那真是了不得。
他也是怒了!
“你說的問題,昨天一到我們就給你解釋過了。那就是人家農民的棚,村裡的合同寫的明明白白,手印按得清清楚楚!村民們沒有技術和蓋大棚的資金。周漁借給他們錢,教給他們技術,等著掙錢以後進行償還!”
“償還的辦法就是用蘑菇還!你不能因為表麵上看,周漁獲取了利潤,就說她是投機倒把,那裡麵有蓋棚的本錢,還有技術轉讓費。”
張翰今直接將手提包拿了起來,從裡麵掏出了帶來的檔案,整整一遝子放到了劉廳長跟前,“廳長,您看看,這都是人家村長見證下寫的合同按得手印,哪一條沒寫明白!”
王全民說:“她這是提前規避……”
話沒說完,就讓張翰今給攔了,他問:“好家夥,我看你這人就是不想讓人活!我問你,要發展經濟,要改革開放,要讓人民動起來,要先富帶動後富,對不對?”
這自然是無可爭議的。
王全民立時點頭:“這沒錯,可……”
“對就行,你認就行!”
這什麼話,王全民想反駁,老實人怒了,根本就不給機會,張翰今如機關槍一樣突突突地說,“周漁有了種植冬季蘑菇的技術,她想掙錢,可是靠自己,撐死弄一個棚,掙上幾百塊錢。要是一年年的來,時機就錯過了。這時候,周漁想到了可以村民合作,她轉讓技術,村民也受益。這樣,她可以用轉讓技術的錢,去經營門市部,去更快發展。”
“我問你,這是不是先富帶動後富?她有沒有成功?這是多好的正麵例子,怎麼到你嘴裡,就是投機倒把了!?你剛剛同意先富帶動後富,你都不讓先富富起來,怎麼帶動?”
這話問到了實質,不過張翰今依舊沒有給王全民回答的機會。
“昨天咱們交流半天了,我也明白王處長你的意思,周漁一切都合法合規,你找不到任何挑剔的地方,但她富的太快了,太張揚了。所以,無論她是否沒錯,在你心裡她就有錯了!她不在這十一條上,不是沒犯錯,是她太聰明,有陰謀,提前規避了!對不對?”
這算是將王全民那點心思,毫不隱瞞地說了出來,將他的遮羞布都扯了!
王安民氣得臉都白了,指著張翰今說:“張局長,你這就過分了,我們談工作,你為何如此揣摩我!那我倒要問問你,我們去調查周漁,為什麼她知道,跑來質問我?!你們這是泄密!”
他以為張翰今肯定會解釋,哪裡想到,張翰今直接認了:“是我昨天晚上讓人打電話給她,告訴她的。怎麼著了,你懷著惡意而來,還不能讓人準備準備呢!”
“我怎麼懷著惡意了,張翰今,我剛才已經警告你了,說工作,你少人身攻擊!”王全民直接叫了大名。
張翰今也是氣壞了,左右看了看,乾脆拍了桌子,“王全民!我不知道你有沒有主觀惡意,但你以雞蛋裡挑骨頭的想法跑到南州,客觀上就是有惡意!尤其是你是肅南的乾部,周漁和肅南的香噴噴餅乾廠有著巨大的利益衝突,你無事生非,讓我們南州的人怎麼想?”
王全民一下子愣了,他看著張翰今,一臉莫名其妙:“什麼利益衝突?”
張翰今就知道是這樣,王全民這個人說好聽點是工作認真負責,說難聽點就是隻認自己認為對的,非常盲目。這樣的人,很容易被人利用而不知。
他一來,張翰今就猜到了這事兒跟香噴噴絕對脫不了乾係。
這會兒,也不用遮著藏著了,張翰今直接將周漁和鐘浩民的是非說了說:“最終周漁和鐘浩民達成協議,周漁解約,鐘浩民供給她一千斤餅乾,省的門市部沒貨!這是麥香餅乾廠廠長徐軍海發過來的傳真。”
他拍出了一張紙。
彆說王全民了,劉廳長都有點訝異,在他麵前拍桌子打嘴巴官司的經常有,但他這裡畢竟是商務局不是公安局,吵架還能拍出證詞的,這是。
那股子對鐘浩民的不滿和看不上,全寫出來了,一點都不含蓄。
劉廳長沒吭聲,遞給了王全民,王全民看了看,也皺了眉頭。
張翰今接著說:“本來這事兒就結束了,誰能想到周漁的門市部一下子就活了,一天五個門店,餅乾可以銷出五百斤,這還是限製著,周漁就在南河晚報上打了個廣告,尋找餅乾廠商,鐘浩民看著出名的機會來了,又反悔了,直接找了周漁,再續約。”
說完,張翰今又低頭了,從那個用了多年的,把手都破了的黑色手提包裡翻了翻,抽出一張紙來,放在了桌子上。
王全民一看,不是彆的,郵電局的單子,證明在年前,有人用香噴噴的電話給安裝在梅樹村村委的電話打了過去。
當然,也蓋章了。
王全民都不能不說點啥了,“我看到過那個廣告,那上麵可是說的是江州好滋味餅乾廠的餅乾,如果一開始用的是香噴噴的,最後卻廣而告之是好滋味的,這不就是欺詐嗎?人家香噴噴的餅乾打出的名頭,被周漁和好滋味用了,人家有意見,這不是正常嗎?”
“如果是這樣,我更覺得周漁這個門市部應該徹查一下,這姑娘膽子太大了,我聽說她是農大肄業的,因為談戀愛。你說這這麼多大學生,彆人都老老實實的,就她非要談戀愛,那她這個性格就值得商榷,在經商上,顯然也是有待考量的。”
王全民發表完意見,就看著張翰今,雖然他這會兒挺惱火肅南的,這事兒就是肅南那邊說給他的,但就事論事,周漁這事兒辦錯了。
哪裡想到,張翰今又低頭了。
劉廳長還好,王全民瞧見他低頭從那個手提包裡扒拉,就覺得煩躁,誰知道他還能拿出什麼來。
然後張翰今還真的拿出來了,不過是個紙條,他說:“這事兒我真瞭解了一下,周漁說了,當時拿到了香噴噴的一千斤餅乾,覺得是解了燃眉之急,但回頭又思索了一下,認為鐘浩民這個人出爾反爾,她對自己的門市部很自信,覺得對方言而無信,自己卻給他賣貨,萬一賣得好她心裡難受,所以這一千斤沒用。”
“這是地址,周漁說拉來了就放在這個倉庫裡了,香噴噴如果看隨時看,想拿回去,將錢還給她就可以!”
王全民瞪著那張紙條,上麵寫的清清楚楚,連聯係人都有。
既然都拿到這裡來了,想都知道這一千斤就在倉庫裡呢,周漁應該沒膽子玩空城計。
那既然沒有用,人家這自然就不算欺詐了,剛剛來的新罪名也就不成立了。
張翰今直接問:“王處長,還有什麼問題?”
王全民能說什麼,他說什麼,張翰今的手提包就有什麼,他就跟個聚寶盆似的,什麼都能拿出來。
他說:“我依舊認為她邁的步子太大了,我不讚同。”
張翰今扭頭就衝著劉廳長說:“王處長這是無理可挑了,那就證明周漁是沒有問題的,我們南州商務局是沒有失察的。那我就要反過來問了,王處長,你到底是接的誰的投訴?這投訴的有道理,應該支援,這要是為了自己利益,公報私仇那肯定不能縱容。我們要追究責任。”
“劉廳長!”他扭頭就看向了劉向東,“周漁剛剛的信中寫著她的疑惑,她的蘑菇能不能賣,她的門市部能不能開?我們南州市商務局也有疑惑,我們乾的好好的,憑什麼動不動就來查一查?我們已經打了報告,準備大刀闊斧向著蔬菜集散中心來發展,我們是否能乾?”
張翰今的這兩個反問,顯然是很有分量的。
這關係到南州甚至全省的商務局,能不能動起來。也關係到周漁乃至全省的創業者們,能不能乘著春風發展起來?
所以,張翰今說完,也是很緊張的,等待著劉向東的批示。
劉向東是這麼說的:“能不能發展,怎麼發展纔好,大家都是摸著石頭過河,你有句話說得好,先富帶動後富,得有一個先富起來,那就讓大家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吧!”
周漁發完傳真後,也沒回村,而是去了利民餐館。
門市部沒有電話,她跟伍月華說了,她就在利民餐館等著。這一等就是大半天,周漁雖然知道以後大趨勢,但畢竟處於變革之中,到底怎麼走,是彎彎繞繞起起伏伏,還是一條大道通向前,沒有人會知道。
她也在等待。
好在周漁有個好處,即便是心中有未落下的事兒,她這個人還是很拎得清——這不是她能左右的,所以這大半天過的很自在。
李大廚閒著的時候,跟著李大廚聊了半天杏鮑菇和金針菇——她翻看菌類雜誌,發現南方已經培育出這兩種菌類了,周漁決定等著這事兒落了,就讓人去買一些進行培育。
李大廚倒是沒聽說過這兩類菌子,不過周漁描述了一下,他就覺得不難。
“沒有味道就是最好的味道。這跟白布一樣,任由我們打扮。我先想想,等著你將這兩樣種出來拿過來,我再試試,問題不大。”
等著中午李大廚忙起來,周漁就在薑桂香的辦公室裡寫寫畫畫,薑桂香忙中偷閒給周漁送午飯,就瞧見她寫的那些東西,應該是門市部的規劃。
薑桂香還說呢:“你可真沉得住氣,你就不怕張局長辯不過那個王處長,真把你徹查了。”
周漁頭也沒擡:“這個問題不大,我準備的材料已經很齊全了。而且張局長也不是吃虧的人,他心裡有數。”
可不嗎?張翰今雖然不愛說話,但絕對是敢作敢為敢當的領導。
他要去省廳告狀的時候,可不知道周漁有這樣的準備。而且,昨天晚上,伍月華轉達後,不久,她就收到了,修改後要發表在南洲日報,周漁,你可能要成為被討論的人物了,恐怕會有不少議論。”
周漁可不怕,這年頭名聲是個好東西,他們討論的越激烈,周漁的名聲就越大,不僅僅是她的生意,還有從中省廳釋放出的訊號,她相信,敏感的人一定會覺察到,動起來的。
早一步快一步,絕對不是時間問題,而是量級問題。
周漁都忍不住感歎:“太好了!”
伍月華這才說道最後一點:“王處長大概會被調離業務部,已經有人去查香噴噴虛假舉報的問題了。你,放手乾吧!”
周漁放了電話,臉上的喜悅是遮不住的,薑桂香也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她是真佩服:“你們可真是敢想敢乾!”
她可沒聽過這種事,上級來查了,非但沒查到什麼,反倒被調走了,而被查的人,卻可以大展身手。
她不僅是對周漁的佩服,還突然萌生了對商務局的信任感,有這樣的上級單位,她怕什麼。
她想了想,征求周漁的意見:“我們餐館如今生意特彆好,飯點根本坐不下,我一直想開個分店,卻沒這麼做的,你說,我要不要動起來?”
沒想到周漁說的是:“那咱倆得握個手。我也想開分店了。”
周漁為什麼隻開了五家門市部,她從蘑菇那裡賺了不少錢,開店的錢是足夠的,隻是那會兒必須按著規定走,不得雇傭超過二十人,這才定了五間的數量。
但現在有了這個說法就不用擔心人數問題。
薑桂香挺驚訝的:“不是才開嗎?”
“門市部這種,本身就是需要貼近生活圈,離著家屬院越近越方便。”
薑桂香不得不點頭,好像是,供銷社什麼的,也都是在每個街道都有店麵的,為的就是買東西方便。
周漁得了確定的訊息,就在薑桂香這裡,直接打了電話給老村長報平安,結果電話就響了一聲,那邊就接起來了,顯然老村長這一天都在電話邊上守著呢,聽見她說沒事了,老村長那邊也發出了重重的一聲呼氣聲音。
“這就好了!”他說,“這就能穩當乾了。”
等著掛了電話,她就拿著剛剛寫好的東西,去了一趟南州晚報,等著第二天看報紙的人都驚了,上麵居然登上了梅樹村蘑菇批發門市部的招聘廣告!
廣告都見得少,更何況是招聘廣告呢。
更何況,上麵還寫著待遇——店員底薪30元,提成另算。如果乾得好,可以升職為店長。
要知道,梅樹村門市部生意好是眾所周知的,老頭老太太們就是愛打聽,自然會問售貨員們:“姑娘,你們一個月開多少錢?”
這個是不能說的,不過售貨員們也有忍不住的時候,譬如不少人就聽說過,有售貨員說:“化工廠的工人也不換。”
要知道,化工廠可是南州效益最好的單位了,比化工廠還好,滿城的待業青年這麼多,誰能不激動?
就是有一點,門市部的招聘要求,既不要學曆也不要戶口,上麵寫著:選一處你認為最合適開門市部的地點,寫明理由,送到門市部,選中後,我們將與你聯係。
誰家招聘這麼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