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哂笑道:“酒令如軍令,行不上來自然喝了。”
“誰知道你們以前行過冇。”銀鈴雖然隻是氣話,還真說中了,他們這幫公子小姐,三天兩頭的宴飲,在酒令上那是下足了功夫,這些詩都是早就準備好的。
“雖然絕對冇有,”李寓大度地笑道:“但為了讓小妹妹放心,刁妹妹,你就換一個吧。”
“那……好吧,”刁小姐想一想,又道:“‘飛春字令’,諸位每人吟詩一句,第一人所吟詩句必須‘春’字居首,第二人所吟‘春’字居次,依次而降至‘春’字居尾後,再從頭起。”
“這個簡單。”眾秀才聞言大喜,因為他們日常吃酒,飛字令不知玩了多少回,包括這個‘春字下樓令’。
於是令主刁小姐先來第一句:“春城無處不飛花。”
李寓便接道:“新春莫誤由人意。”
於逸凡接道:“卻疑春色在人家。”
“草木知春不久歸。”下一人道。
“十二街中春色遍。”又一人道。
該輪到王賢了,他想了想,答不上來,隻好認罰三杯。
“昨夜日日典春花。”人家卻能接下去。
“詩家情景在新春!”
秀才們又玩了三圈,王賢依然冇對上來,自然又喝了九杯酒,一張臉已經成了塊紅布。
秀才們卻幸災樂禍,大聲催他喝酒,催刁小姐出新令。
那廂間,女眷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有的跌足道:“你倒是對上一個呀。”有的捧腹道:“還頭次見這種草包呢。”還有的捂嘴笑道:“‘咬定青山不放鬆’,怎麼成了‘咬緊牙關不開口’?”
聽她們對自己敬愛的哥哥冷嘲熱諷,銀鈴氣得眼圈通紅,霍地站起身來,卻又被林清兒一把拉住,道:“你坐下。”
“不行,我哥都被欺負成這樣了!”銀鈴怒道。
“我去。”林清兒卻站起來,走到王賢身邊,朝眾人斂衽一禮道:“我家郎君已經不勝酒力,接下來就讓妾身替他吧。”
“你……”眾秀才互相看看,心說把兩公母一起灌倒,然後扔到小船上纔有趣哩。便都望向令主。
刁小姐巴不得林清兒跟王賢一樣出醜,她壓根不信,以有備對無備,他們還能輸了不成。便笑道:“當然可以,隻是姐姐也要一樣罰才行。”
“那是自然。”林清兒點點頭。
於是接著又起什麼《四書五經》令、天乾支令、林清兒行令如流,根本難不住她。
眾秀纔不禁刮目相看,心說這小娘子天性聰慧,博聞強記,且又生得如此可人,嫁與這草包小吏,真是鮮花插牛糞了。
“我來一令。你若對上來,就算你贏。”見等閒酒令奈何不了林清兒,李寓隻好出絕活道:“有水也是溪,無水也是奚。去了溪邊水,添鳥便成雞。得勢貓兒雄似虎,褪毛鸞鳳不如雞!”這分明是在諷刺王賢在縣裡狐假虎威,作威作福,現在卻原形畢露,醜態百出。
林清兒一聽,玉麵生寒,冷聲道:“有木也是棋,無木也是其。去了棋邊木,添欠便成欺。魚遊淺水遭蝦戲,虎落平原被犬欺!”直接把李寓等人說成是蝦、狗之輩。
一番反駁,讓李寓無言以對,眯眼望著林清兒,咂咂嘴道:“可惜可惜……”
“李相公請自重。”林清兒扶著王賢道:“我家郎君醉了,煩請幫叫一條小舟,我們不打攪諸位的雅興。”
“呃,”李寓正沉吟著要不要就此放過王賢,那邊李琦站起來道:“我去給你叫船。”
說著不理刁小姐要吃人的眼神,掀開門簾出去,旋即卻又轉回道:“諸位,陳師兄來了。”
“哎呀呀,什麼風把叔振兄吹來了。”李寓馬上把王賢拋到腦後,帶著眾人起身相迎。
來者是個二十五六歲,穿一身黑色直裰,頭戴黑色逍遙巾的男子,他哈哈大笑道:“子裡老弟,來了杭州也不找我,太不夠意思了。”
“叔振兄如今往來應酬的都是達官貴人,小弟這樣的小秀才,可不敢打攪。”話雖如此,李寓卻一臉的自豪。
“哈哈,這是你的不對了,險些害你們錯過一次千載難逢的良機。”那叔振兄爽朗大笑道:“看你們的樣子,還不知道胡閣老今晚要品評我浙江士子吧?”
第八十二章 無題
“叔振兄快快請坐。”李寓連忙將那叔振兄拉入席中,著緊問道:“到底是何情形?”叔振兄叫陳鏞,高中今年浙江鄉試第三名,未來的進士前程,乃至選庶吉士入翰林都是十拿九穩。足以讓李寓這樣的高富帥,也自慚形穢了……
眾秀才也是著緊至極,就連李琦也不例外,歉意地看一眼林清兒,便圍到陳鏞身旁,唯恐漏聽了什麼。
林清兒見走不了了,隻好先扶著王賢坐下,擔心地看他一眼,見他朝自己笑笑,纔回到女賓桌。
便聽那陳鏞笑道:“今日胡學士應我浙省三司長官之邀,於西子湖賞燈。為此,新昌伯甚至出動了水師樓船……”
一眾富陽秀才登時恍然道:“怪不得……”也隻有浙江都指揮使唐雲,才能調動那樣的钜艦。聽說浙省的三巨頭在那樓船上招待胡閣老,眾秀才無不心馳神往,暗道,這要是能在場……哪怕端茶送水呢,都是這輩子吹牛的本錢。
“在下因藩台錯愛,有幸侍奉左右,”陳鏞雲淡風輕道:“便聽徐提學提議說,今夜杭州放燈,浙省的士子多半雲集,何不讓他們一展才學,請胡閣老品評一二?”
“嚇……”眾秀才的眼睛全都瞪得溜圓,那胡閣老是何人?十二年前的狀元,當今的內閣首輔、解學士入獄後的贛黨魁首、文壇盟主!若是能得他一句好評,哪怕無名小卒,也會聲名鵲起,享譽文壇,從此人生大不一樣!
“這建議得到了鄭藩台、虞府台的大力支援,胡閣老推脫不過,隻好答應。”陳鏞接著道:“幾位尊長商定,命本省書生以上元為題賦詩一首,不限格也不限韻,由我等收上去共同品評。”頓一下笑道:“尊長們會挑出十名優秀者,邀其上船共賞佳節。”
“哇……”秀才們口水都要流下來了,個彆想象力豐富的,甚至開始幻想,自己從此青雲直上,過不了幾年就成了兩榜進士……
“先把口水擦掉。”陳鏞笑罵道:“我這是頭一個通知你們,彆浪費時間了,一會兒我就會回來收稿。”陳鏞的父親和李寓的父親,是同榜及第的進士,兩家也算有世誼,這點優待還是有的。
說完,他朝眾人拱拱手,去往彆的畫舫,眾秀才已經一個個咬著指頭、皺著眉頭、撓著狗頭苦苦尋思著,竟冇有起身相送的……
那邊女賓也知道,這時刻對相公們的重要性,不比科舉應試差多少,全都老實坐著,一點動靜不敢出。銀鈴見哥哥醉態朦朧地坐在那裡發呆,想要卻陪陪他,卻被那幫女人一起惡狠狠地瞪視,還同時做出噤聲的動作。
林清兒攬住銀鈴,示意她少安毋躁,至少那幫秀才的注意力,已經不在王賢身上,等一會兒就等一會吧……
時間的快慢是相對的,對那些在邊上作呆鵝狀的女人來說,無比漫長,但對尋章摘句、唯恐不工的秀纔來說,卻如轉瞬一般,陳鏞便回來了。手裡還拿著一摞信封,笑問道:“諸位定有佳作了吧?”
眾秀才擦著汗,乾笑道:“不堪入目,不堪入目。”便將自己憋出的酸文,工整謄抄在詩箋上,然後裝入信封封好口。這是為了防止被人抄去,到時候說不清。
陳慵耐心等著,卻掃見有一人麵前的稿子上空空如也,心說,這一定是個不會作詩的。誰知那李寓一直盯著他的目光,見陳慵看向王賢,便笑道:“還冇給叔振兄介紹,這位就是作出‘咬定青山不放鬆、任爾東西南北風’的王押司。”
“哦?”陳慵眼前一亮,拱手笑道:“原來是冷麪鐵寒公親封的‘江南第一吏’,久仰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