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子玉放心。”一個高大俊朗的書生走出來,哈哈大笑道:“王押司可不是鼠肚雞腸之人。”不是冤家不聚頭,和李琦同來的,正是李寓、於逸凡幾個當初鬨堂的生員。
“李相公、於相公,還有諸位相公。”見敵眾我寡,王賢很明智地收斂道:“好巧啊。”
“是啊,好巧啊,早知這樣咱們一起出發多好?”李寓說著,笑眯眯瞥一眼林清兒道:“清兒妹妹也在啊。”
“李相公是讀書人,”聽他當眾叫自己的閨名,林清兒麵上浮現淡淡怒意道:“小處不可隨便。”
“唉,抱歉抱歉,過年過得忘形了。”李寓抱歉笑笑,說著親熱地拉著王賢的手臂道:“走,我請王押司和林妹妹吃酒。”
“好意心領了。”王賢情知宴無好宴,一邊抽手一邊道:“隻是我妹子有些倦了,要早些回去。”
“唉,上元不眠夜,哪有睡覺的啊?”於逸凡把住王賢的另一隻胳膊,另幾個書生也上前,幾乎是架著他上了停在湖邊的畫舫。
刁小姐並一眾女子,亦簇擁著林清兒和銀鈴上了船,也不管人家願不願意。
這艘畫舫是李家租下的,跟其他畫舫比起來,也算是中上。廳裡頭雕梁畫棟,明燈高懸,擺著兩張八仙桌,桌上鋪陳著豐盛的酒菜。看來他們是到岸上觀燈,然後回來吃酒。
見還有歌姬在彈琴,王賢不禁暗啐一口:‘有錢人真他媽會享受……’此時畫舫駛離了湖麵,走是走不掉了,他也定下心來,管這群書生想乾啥了,反正他們不敢亂來。索性既來之、則安之,看看他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再說……
於是他用眼神示意銀鈴聽林清兒的,便在男賓桌上就坐。姐妹倆自然跟刁小姐她們,在女賓桌坐下。
坐下後,那李寓端起酒杯,說了幾句場麵話,又鄭重其事地向王賢和林清兒道歉,他人長得帥,此刻又風度翩翩,真讓王賢有些自慚形穢。奶奶的,這等高富帥應該統統閹掉纔是……
李寓是調節氣氛的高手,連著勸了幾杯酒,廳裡的氣氛便融洽許多。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便有人提議說,如此乾吃悶酒有何樂趣?不如我們行酒令吧。
眾人轟然叫好,便推舉刁小姐為令官,刁小姐吃過一盅令酒,興奮地起身道:“酒令大如軍令,不論尊卑、為我是主,違了我的令,是要受罰的。”
眾人轟然道:“那是自然,酒令如軍令。”
“衙門有五刑,酒筵亦有五刑,笞、杖、徒、流、罰。”刁小姐又宣佈酒律道:“輪到某人行令,推辭不行者笞三十。行令犯諱者,杖一百。中途退出者,流三千裡。不認罰者徒五年……”聽起來怪恐怖的,其實這是酒桌上的黑話。比如笞三十就是罰酒三杯,杖一百就是罰酒十杯,流三千裡就是罰酒三百杯……
王賢登時明白了,原來這幫賤人,準備用這種方式報仇啊……
第八十一章 酒令
“知道知道,休要囉唕。”眾秀才急不可耐道:“你隻管出令就好。”
“小可有言在先,若是籌令、花枝令、骰子令之類,我還能奉陪,”刁小姐未開口,王賢先把話撂下道:“若是讀書人的雅令,咱個刀筆小吏可玩不了。”
他一點都冇猜錯,這幫人早就看見他了,幾乎是一拍即合,決定藉機報複他。他們都是官宦子弟,又有功名在身,還怕他個青衫小吏不成?於是連拉帶拽把王賢弄進局來,非要他出個大醜不可!見他要自貶脫身,豈會答應?
“王押司這話誰信啊?”李寓笑道:“試問我們這些措大,哪個能寫出‘咬定青山不放鬆,任爾東西南北風’來?”說著問眾秀才道:“你能麼,能麼?”眾人都是紛紛搖頭。
“就是,你就算是吏,也是雅吏,比我們有學問多了。”於秀才道:“王押司是不屑此道,否則考個秀才,豈不如探囊取物?”
“胡說八道。”銀鈴多機靈的小丫頭,一下就看出他們要整治哥哥,馬上生氣道:“要能考上秀才誰不考?我哥也就是識字而已。”
“大人說話,小孩子彆插嘴。”於秀才瞪她一眼道:“剛識字就能作詩,有可能麼?”
“我說過,那詩不是我作的。”王賢壓著火,悶聲道:“是我從古書上看來的。”
“哪本書?”眾人問道。
“破書冇皮。”
“在哪?”
“當柴火燒了……”
“嗬嗬……”眾秀才心說鬼纔信。書籍是個稀罕玩意兒,王賢家裡兩代小吏,都隻是識字而已,上哪去找古書去?
秀才們又互相看了看,暗道,看來冇猜錯,那詩是林清兒作的。
話說王賢題詩之後,好似除了把魏知縣感動得一塌糊塗外,便再無波瀾。那是因為他所處的圈子是又低又俗的胥吏百姓,對他們來說,詩是什麼,能吃麼?隻有聽到秀才們交口稱讚,他們纔會將王賢當成‘才子’、‘文人’、‘雅吏’之類……
這就是話語權,向來歸讀書人掌握。富陽縣屁大點地方,讀書人自然都聽過那首詩,但幾乎冇有什麼公開評論,偶爾有幾句,也是‘通篇不用一典,也叫詩麼?’、‘就是一首打油詩!’之類,自然引不起大反響。
但事實上,這幫傢夥都快要嫉妒死了,他們自幼學詩,當然知道古今勝句,多非假補,皆由直尋。比如白居易的《長恨歌》,通篇隻用了‘小玉’‘雙成’兩個典故,因為他的才氣綽綽有餘,不需要靠尋章摘句來增加詩文的文采。
可是,你讓這些自以為才華滿腹,不輸子建的傢夥,如何接受一個粗鄙小吏,也能作出這樣天才的詩句來?那樣的話,他們的十年寒窗,豈不成了笑話?
是以他們仔細打聽了王賢的過往,知道他是個不學無術的浪蕩子,彆說作詩了,連字都不會寫……這從刁主簿對女兒的描述上,也可見一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作詩呢?坐哪哪濕還差不多。
他們又想起韓教諭曾稱讚林清兒的才學,便篤定這首詩一定是出自林清兒之手。而今日的法子也正基於此,他們先讓男女分桌,斷絕林清兒暗助王賢的可能,再讓王賢把臉丟儘,看他還怎麼人五人六的在富陽縣混!
見王賢推脫,那刁小姐冷笑道:“酒令已經開始,想中途離席可以,流三千裡!”
“……”王賢無語了。明朝的酒不是宋朝的,武鬆連喝十八碗都能打死老虎。他要是連喝三百杯酒,肯定就醉死了。
見他不滿,李寓勸慰道:“都不是外人,就算說不上來,多吃幾杯酒,醉了睡覺去,還有誰笑話押司不成?”
王賢隻好不再言語,暗道,今日著了他們的道,且打落牙和著血往肚裡咽,日後再還他們顏色瞧瞧!
見他不吭聲了,刁小姐得意道:“你們大才子還是要用雅令的,我們小女子倒可以用花枝令。”
“雅令多著呢,謎語、詩詞、對聯、拆字、離合字……”眾秀才笑問道:“刁妹妹出哪一種?”
“既然王小弟說,自己冇讀過經書,那咱們就來詩令,這可是你擅長的,對吧?”刁小姐朝王賢幸災樂禍地一笑,道:“先來個‘七平七仄令’吧,每人吟詩一句,要求七字都是平聲或都仄聲,合席輪吟,誤者笞十,不能者笞三十。”
於是她這個令主出頭一條道:“何方圓之難周兮。”七平。
李寓便接道:“翩何姍姍其來遲”七平。
於逸凡接著道:“有客有客筷子點。”七仄。
李琦接著道:“帝得聖相相曰度。”七仄。
輪到王賢了,他纔剛剛懂平仄而已。這得從小浸淫十幾年,才能達到他們這種程度,隻好認罰三杯。
又玩了兩圈下來,王賢已經喝了九杯,這下銀鈴看不下去了,怒道:“你們欺負人,為什麼光我哥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