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皇陵的守衛分兩部分,皇陵衛負責守護外圍,錦衣衛負責內部監視,不過為了掩人耳目,也穿著皇陵衛的服裝。
母子倆在常森的勸說下止住哭,呂太後才警覺道:“我的兒,你怎麼來了,莫非讓皇上抓住了?”
知道母親口中的皇上不是自己,而是導致她家破人亡的朱棣,建文心如刀絞道:“冇有,孩兒是自己偷偷來的。”
“剛纔說話的是誰?”老太太早已是風聲鶴唳,著緊問道。
“太後,為臣常森。”常森忙上前大禮參拜。
“原來是國舅爺。”呂太後垂淚道:“我們家倒把你們家給拖累了。”
“太後不必內疚,為臣者但知忠孝爾。”常森垂淚道:“我常家世受皇恩,無以為報,唯有肝腦塗地了……”
“常家真是太祖皇帝的大忠臣啊……”老太太感歎一聲,突然臉色大變道:“你們快走,皇上派人設了套,就等我兒落網呢!”說著使勁推建文道:“快走,快走!”
“母後不要趕我……”建文帝泣道:“兒臣丟了祖父傳給我的江山,害的成千上萬的臣子死於非命,已是百死莫贖。今日能與母後相見,已經是上天格外開恩。即使是死,我也是葬身父母身前,那真是夢寐以求,死得其所……”
聽他說到父母,呂太後纔想起來,拉著他走到懿文太子的神位前。“哦,對了,快給你父親磕頭……”
……雖然眼睛看不見,呂太後對這享殿的一磚一瓦卻瞭然於胸,準確地拉著兒子走到供桌前。
朱允炆的臉像火燒一樣,不敢抬頭看自己父親的神位。其實從被偷偷帶上紫金山起,他就沉浸在莫可名狀的負罪感中。他實在無顏麵對對自己給予厚望的祖父,更對不起自己的父親。
身為一個皇帝,還有比丟掉江山,害得母後兄弟子女全都淪為囚徒,更無顏麵對列祖列宗的麼?
被母後拉著來到供桌前,朱允炆便撲通一聲,長跪不起……
第七百五十一章 萬事俱備
最後還是呂太後把兒子拉起來的。起身時,朱允炆的帽子不慎脫落於地,被母親摸到了他的光頭,呂太後一愣道:“允炆,你這是……”
朱允炆忙把自己這些年的遭際講給母親:“鐵函紅篋,度牒剃刀,皆祖父所遺。可能祖父也意識到,孩兒會有淪落江湖的一天吧……”
呂太後聽他落髮爲僧,在一乾忠臣的保護下忍辱圖存,起先還心存複國之念,但之後眼看著忠臣們為他粉身碎骨,漸漸灰心喪氣,已經冇有再圖振作的念頭,老太太本來還懷著建文能複國報仇的奢望,現在見他已經意氣消沉,知道絕無可能了。便喟然歎息道:“一切都是天命,你既然已經認命,娘也不再想再勉強你什麼。隻要你好好活下去,待娘百年之後,也有個能給你父母兄弟燒紙拜祭的……”
朱允炆默默點頭,又是淚流滿麵。
“按說為娘早就該死了,隻是我要是一死,就徹底冇有給你爹打掃享殿,上香供奉的了。所以娘一直告訴自己,能多活一天,就能多照顧你父親的靈位一天……現在老天爺讓我們母子相見,我已經心滿意足……”呂太後再次把兒子的臉仔仔細細摸了個遍,好像要徹底記住他一樣,待心滿意足了,才戀戀不捨地收回手,狠心把他一推道:“去吧,今日你我母子緣儘,再不要來這種虎狼之地了!”
朱允炆戀戀不捨,卻見母親朝常森深深一福道:“國舅爺,哀家拜托你了,帶我兒遠走高飛,你們都過安生日子吧,再也不要冒險了!”
常森忙流著淚跪地領旨。建文哽咽欲絕,幾欲暈厥過去。呂太後忍著萬般不捨、千番傷心,催促他們趕緊離開這虎狼之地,常森再給老太後磕頭,便拉著朱允炆離開大殿……
身後,老太後望著兒子的身影,哭倒在地……
常森拉著一步三回頭的淚人走出大殿,突然站住腳步,身形一晃,從廊柱後拉出個瑟瑟發抖,還提著個籃子的老太監來。老太監忙磕頭饒命,常森眉頭一皺,就要出手滅口。
卻聽身後老太後叫道:“國舅手下留情,這是照顧了我十四年的老何,他信得過。”
常森也意識到,太後身邊就這一個伺候人了,要是殺了這老太監,恐怕太後也活不下去了,不禁歎了口氣,放開那老太監,帶著建文帝離開了。
兩人快步走出懿文陵,到了守衛的直廬中,常森對老神在在等在裡頭的莊敬道:“解藥!”莊敬自然不放心他們自由行動,讓兩人服下了定時發作的毒藥,才放他們去見呂太後。冇有解藥,兩人最多半天就會毒發身亡,至少以建文那羸弱的身子,肯定是這樣的……
“我可冇帶那玩意兒。”莊敬卻笑道:“要是給了你們解藥,你帶著建文君遠走高飛,我可攔不住。”見常森要發作,他忙話鋒一轉道:“不過將軍放心,咱們一回去就給你們,耽誤不了。”
“那就趕緊走吧。”常森沉聲道。
“還是得等天黑。”莊敬笑道:“皇陵衛雖然懈怠,但光天化日的,咱們還是會被髮現的。”
“哼!”常森見莊敬完全不聽商量,便盤膝坐地,不再理會這廝。
莊敬笑笑,便轉向一臉哀容的建文道:“怎麼樣,陛下?有何感想?”
朱允炆麪色一陣糾結,竟是語塞。
“太後孃孃的處境你也看到了,身為兒子,你忍心看她這樣繼續下去?”莊敬假惺惺道:“還有令郎文圭,二歲就被廢為建庶人,在中都圈禁著,今年應該已經十六歲了吧?你就忍心讓他被囚禁一輩子?”說著笑道:“哦對了,中都那邊也歸我們管,你想不想再去看看令郎?”
“不必了……”朱允炆臉上的痛苦,隻有心裡苦痛的萬分之一,最終他還是艱難地搖頭道:“一家哭總好過萬家哭……”
“你!”莊敬登時一陣煩躁,他帶建文來見呂太後,是冒了極大風險的,一旦被人發現,紀綱肯定要吃不了兜著走。之所以冒這個險,是因為實指望他能看到母親的慘狀,重新燃起鬥誌!卻冇想到,這廝竟然徹底成了一灘糊不上牆的爛泥!
莊敬正要發作,卻見常森站了起來,沉聲道:“你先出去,我跟陛下談。”
“我聽聽也無妨吧。”雖然兩人都服了毒藥,莊敬還真不放心……
“一邊涼快去!”話音未落,莊夫子就感覺被人拎住脖子,丟出門去。
手下忙把他扶起來,值房已是屋門緊閉。莊夫子丟了個大臉,卻又覺著放狠話更丟人,隻好憤憤跺腳,忍了!
直廬中,建文看著常森,一臉不通道:“舅舅,你真要和這些沾滿我大明忠臣鮮血的劊子手合作?”其實建文帝不是冇想過藉助紀綱的力量複國,但一想到那些瓜蔓抄、千忠戮,就一點念頭都冇了。
“不過是權宜之計。”常森壓低聲音,湊在建文耳邊輕聲說起來什麼,最後道:“要是一切順利,陛下就能和太後去南洋,到時候一家團聚,再也不受分離之苦。難道不值得麼?”
“當然值得。”建文帝雙眼終於放出希望的光道:“隻是那王賢真有那麼好心?”
“也隻能信他了……”常森喟歎道:“我們還有彆的選擇麼?”
“那……”朱允炆畢竟是當過皇帝的,自然知道天下冇有不要錢的午餐,便問道:“我們要付出什麼代價?”
“這……”常森冇想到建文會這麼問,一時竟有些語塞,頓一下才搪塞道:“當然要為他做一些事情,不過還不太過分,可以接受。”
“那就好……”朱允炆點點頭,待要追問是什麼事,卻見常森已經轉過身去,把門打開了。他隻好打住話題。
這間直廬可不是特製的,冇什麼銅管之類的竊聽設備,莊敬在門外急得抓耳撓腮,也不知常森和建文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