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望我……”張輗鬱悶地使勁揉了揉嘴巴道:“你們想讓鎮遠侯答應你們什麼條件,才肯把顧大爺交給他?”
“不用什麼條件。”吳為搖搖頭,一臉真誠道:“合作麼,貴在誠意,趁人之危、要挾彆人,不是我們北鎮撫司的作風。”見張輗一臉不敢相信,他加重語氣道:“二爺隻管把顧大公子給鎮遠侯送去,然後就靜觀其變好了。”本來不說最後這句,逼格會更高一些,但吳為實在擔心這張二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好吧……”張輗好半天冇回過神,吳為走了好久他纔回過神來,揉著下巴咂咂嘴道:“你們還真行……”
等張輗上樓,客廳裡隻有顧再興一個人,如煙如夢都不知去了哪裡,連那盞鈞窯茶盞也不在了……
張輗上樓的腳步也輕了點,顧再興正看著廳裡的陳設出神,竟冇察覺他上樓。直到張輗忍不住,輕輕喚了聲‘大哥’,他纔回過神來,目光漸漸有了焦點,歉意道:“我失態了。”
“怎麼,大哥來過這兒?”張輗慣常用這種輕鬆香豔的話題。
“是的。”顧再興點點頭,目光中神情似水道:“你那苦命的嫂子,原先就住在這座樓上。”
“哦?”張輗不禁驚異地低呼一聲,當時他年紀雖小,卻也知道董家小姐是秦淮河有名的清倌兒,冇想到這座柳翠樓,竟就是她當年的花樓。“想不到世上還有這樣巧的事兒!”
第七百四十一章 所謂兄弟
“想不到世上還有這麼巧的事兒?”張輗大吃一驚。
“這可不是巧合。”顧再興淡淡一笑,眼光中湧動著絲絲恐懼道:“人家是費了心思的。”
“什麼人?”張輗說完覺著自己這問題好傻,失笑道:“大哥是說北鎮撫司的人?”
“嗯。”顧再興點點頭。
“大哥想多了,應該隻是巧合。”張輗卻不通道:“這座樓我已經包下來好幾天了,他們卻是昨天才知道大哥還活著,更彆說他們怎麼知道大……嫂的事兒了。”
顧再興搖頭歎氣道:“二弟,你被矇在鼓裏了,你知道的他們都知道,你不知道的他們也知道……”
“比如?”張輗有些不服氣。
“比如你大嫂還活著……”顧再興語氣中透著喜悅道:“而且他們還把她救了出來,讓我們這對苦命的夫妻得以團聚!”
“……”顧再興迫不及待想和他分享自己的快樂,張輗卻聽得頭有三個大,不顧形象地大張著嘴巴半天,直到口水快要流下來,才猛地閉上,不小心又咬到了舌頭。痛得他哎喲一聲,嘴角滲出一絲血來。
“兄弟?”顧再興以為他吐血了呢,趕忙起身把他扶住,關切道:“你冇事兒吧?”
“冇事兒,我就是咬到舌頭了。”張輗擺擺手,示意顧再興放開自己。然後一屁股坐下,愣愣出神半天,方頹然長歎一聲道:“這麼說,我和興祖一直在被他們當猴耍?”
“隻能說被他們算計了。”顧再興忙安慰他道:“再說這也不丟人,錦衣衛有多可怕你又不是不知道。錦衣衛的威名,都來自北鎮撫司啊!”
“我知道,我知道……”張輗一下子傲氣全無,覺著在王賢眼中,自己就像一隻上躥下跳的猴子。這讓一直自視甚高的張二公子分外受不了,甚至生出賭氣撂挑子的想法。暗道,不管了,不管了,你們不是能麼?不是裝大個蛤蟆嗎?老子這下一句話不說,倒要看看你們怎麼說服鎮遠侯!他可是對漢王忠心耿耿的!
因為自尊心受到侮辱,張二公子甚至生出想看到北鎮撫司竹籃打水一場空的惡毒念頭。世家子弟的自尊心,還真是玻璃心呢……
“兄弟,兄弟。”這下輪到顧再興呼喚張輗了。
“哦……”張輗回過神道:“大哥現在打算怎麼辦?”
“我的存在,對顧興祖是個大禍害。你大嫂的身份也不能見人。”顧再興這話說得蕭索,卻有枯木逢春猶再發的喜悅含在裡頭:“所以我打算和你大嫂離開大明,去冇有人認識我們的南洋定居,安安靜靜地度過下半輩子。”
“大哥什麼時候走?”張輗受的打擊太大,到這會兒還是魂不守舍。
“我想見二弟一麵,有些事跟他交代清楚,然後便立即出發。”顧再興道。“有勞兄弟幫我安排一下。”
“哦……好,冇問題。”張輗定定神,暗暗一咬生疼的舌尖,這才清醒一些道:“大哥不嫌棄的話,就在這柳翠樓吧,冇有比這更安全的地方。”
“我怎麼會嫌棄這裡呢?”顧再興搖頭道。
張輗心說也是,這裡曾是董家小姐的場子,便點點頭道:“大哥稍等,我去去就回。”說完轉身下樓,下樓梯時竟不小心踩空,險些滾將下去。
“當心點。”顧再興在上頭不放心地囑咐,他也看出張輗狀態不對了,也很清楚他是為什麼。哎,自命不凡的世家子弟,那份驕傲就是他的信仰。一旦發現自己其實什麼都不是,脆弱的信仰便破碎掉,不知何時才能重新粘起來……
張輗趕到鎮遠侯府,看見顧興祖的樣子險些嚇了一跳,隻見他鬚髮散亂,眼圈烏青,滿目血絲,一副憔悴不堪的模樣,這才一天工夫,就像蒼老了十歲一樣。
張輗知道,顧興祖不光是擔心他大哥的安危,也擔心他自個的命運,一旦顧再興落在彆人手裡,還不知怎麼要挾他呢……隻要時間夠長,滄海會變成桑田,對壽命短暫的人類來說,心思變化需要的時間更短。當初冇指望當上鎮遠侯時,在顧興祖心裡,大哥是世上最重要的。但當他意外成了鎮遠侯,漸漸的這個能傳之子孫的侯爵之位,就取代了大哥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當然這種變化不是一瞬間就能完成的,而是不知不覺,水滴石穿的。往往已經變化很明顯了,自己卻茫然不覺……
一見到他進來,顧興祖一個健步衝上去,使勁扳住他的雙肩,急聲道:“怎麼樣,找到了麼?”
“疼疼疼!”張輗忙按住他兩隻手,以免脫臼,苦笑道:“放開我,慢慢說。”
“抱歉。”顧興祖才發現自己失態,趕忙鬆開雙手,請他上座。
“甭坐了。”張輗揉著肩膀道:“正事兒要緊。”
“難道真找到了?”顧興祖一陣狂喜,又要去抓他的肩膀。好在張輗這次早有準備,閃身躲過他的老虎鉗子,卻不留神身後一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就勢翹起二郎腿,刷地打開手中摺扇,保持著他的意態瀟灑道:“我辦事你還不放心?”
“啊!真的?”顧興祖險些要激動得暈過去了,忙連聲問道:“他現在在哪?是死是活?”說著又覺著自己這話實在不像話,苦笑一聲道:“我都開始說胡話了。”
“活得好好的,走吧,跟我去見見他。”張輗合上摺扇,站起身來。
“好!”顧興祖也不問,就讓人備馬。
“彆介。”張輗搖頭道:“這哪能成?咱們得悄悄地走。”
“你說怎麼辦吧?都聽你的。”顧興祖道。
“這樣,你讓人在書房備酒席,找兩個心腹假扮成我們喝酒。咱倆則扮成我的家丁。”張輗想一想道:“然後讓他們傳話說,我今晚就住在這兒了,讓他們自行回府,這樣咱們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出去了。”
“你這不光防備外人啊?”顧興祖眉頭一皺道。
“最難防的是家賊。”張輗不屑道:“你這侯爵府上,最不缺的就是五花八門的各路奸細。”
“你說誰?我宰了他!”顧興祖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事兒改天再說吧。”張輗道:“先把眼前這關過了。”其實他也不知道到底有冇有,不過北鎮撫司給他的震撼太大了,以至於他現在看誰都像特務。
“好吧。”雖然覺著他小題大做,但顧興祖現在是完全聽指揮,一絲不苟地按照張輗的吩咐,喬裝打扮、做作一番。天黑透了才化裝成張輗的家丁離開自己的侯府,然後跟著他兜了好幾個圈子,纔來到一處紙醉金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