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去睡吧,我和銀鈴擠擠去……”林姐姐示威似的聳聳小鼻頭,便挽著銀鈴的胳膊進堂屋了。
看著屋門哐地關上,王賢咂咂嘴,真是的,你躲過初一,還能躲過十五?進去廂房一看,好在林姐姐還冇把被子抱走,頓時大感欣慰,脫光衣服鑽進去,嗅著滿滿的少女體香,進入了香豔的夢鄉。
睡夢裡,他和林姐姐好似那並蒂蓮、兩角菱,五彩的鴛鴦戲水忙……
早晨起來一看,壞了,丟人丟到姥姥家了。遂早飯也不吃,招呼也不打,溜之大吉……
回到衙門,吃過早飯。王賢頭一件事,便是吩咐秦守去找幾個工匠,抓緊把分給自己的院子修葺出來。
秦守拿著鑰匙過去一看,是個一進三向有房的小院子,空空蕩蕩,傢俱日用全無,且門窗破舊、內牆剝落,非得找泥瓦木工大修一番不可。秦守見狀自以為是道,‘這定是大人給我們孝敬的機會。’
於是他回戶房故意打聽,哪能找到稱心的工匠,眾人聞絃歌而知雅意,便你包了木匠、我去找瓦匠,他購置桌椅、我買床鋪……不一時,舉房的書辦,便將一應開銷瓜分完畢。
這麼大動靜,王賢就是冇聽到,帥輝也會打小報告。王賢聞言不禁愕然,他還真冇藉機斂財的意思,但讓秦守這狗腿子一宣揚,自己再矢口否認也冇意思了。隻能提醒自己下不為例,以後再有這種事,千萬不要聲張,由家人操持即可。
其實婚喪嫁娶喬遷之喜,向來是上司斂財、下級上貢的機會,千百年來習以為常。王賢又冇打算當清官,何況他連官都算不上,何苦為難自己?一切循例就好。
下午向魏知縣報過上月賬目,王賢便提出,希望到永豐倉盤庫。
讓王賢一提醒,魏知縣才意識到,自己上任之後,一直忙於奪權,竟疏忽了常平倉這茬!
永豐倉就是常平倉,本朝又叫預備倉,是朝廷為穩定民生的一項善政。它主要有三個功能,一個是‘平糶’,即所謂春買秋賣,調解糧價。一個是‘出借’,農村青黃不接時,向百姓出借籽種口糧,春借秋還,當然要加收利息。還有一個是‘賑濟’,遇到大麵積水旱蝗災時,開倉賑濟百姓……
毫不誇張地說,常平倉就是一州一縣的穩定器,這個製度運行得好,百姓便經得起災荒,生活便比較安定。若是運行不好,則時有破產之民,災荒時更會出現大麵積饑饉,導致餓殍遍地、流民失所……
魏知縣既然立誌要上報皇恩、下安黎庶,常平倉搞得如何,可以說是重中之重,一經提醒,自然無比重視。
聽了那些偷梁換柱的花招,魏知縣咬牙切齒,冷冷盯著王賢道:“本官現在也知道,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但你給我記住了,傷天良、害國法的錢,一文不許貪,否則本官砍了你的狗頭!”
“屬下正與大老爺不謀而合,”王賢心裡苦笑,我要是想貪汙,何必巴巴跟你彙報,“屬下身為闔縣的賬房,有些陋規常例,不得不因循,不然這麼大的攤子,一日都無以為繼。但傷天害理、貪贓枉法之事一定杜絕,必不給大老爺惹麻煩、亦不讓大老爺被老百姓戳脊梁骨。”
聽了他的表態,魏知縣深感貼心,才換上笑臉道:“本官力排眾議,讓你來管戶房,一是看中了你能力出眾,但更是看中你性情忠良,千萬不要讓我失望!”
“是。”王賢一副感激涕零狀。
從知縣手裡拿到票牌,王賢便到壯班點了二十名民壯,與吳為所率的二十名書辦彙到一處,趕往位於城東的永豐倉。
盞茶工夫來到倉庫所在的永豐巷。王賢讓眾人在大門口等候,自己在吳為的陪同下,先進去與倉大使驗看票牌。
本縣的倉大使叫杜子騰,雖是不入流的小官,卻也比吏員高一個層級。王賢儘管炙手可熱,依然不敢托大,與杜子騰執禮相見後,到他的值房就坐。
杜子騰四十多歲,肥頭大耳,一副**相,不過也正常。官場有句話,叫‘當官不如為娼、為娼不如從良’,意思是從實惠論,當官的不如管倉庫的,管倉庫的不如管糧庫的。可見庫大使官位雖卑,油水卻無比豐厚。
王賢道明來意,杜子騰並不意外,因為曆年初冬,都要賣出舊米、買入新米,也算是例行公事,今年拖到冬月底,已是著實晚了呢。這裡頭當然有許多花頭,但杜子騰和王賢不熟,前番讓周洋周糧商去探口風,也吃了閉門羹。加上王賢又是知縣的親信,杜大使不敢貿然開口,決定先公事公辦。
驗看了票牌之後,杜子騰讓倉吏去取賬冊來,介紹道:“本縣原來有四座預備倉,分設在四鄉,但這些年沿海鬨倭寇,佈政司下令,將常平之糧集中在縣城,不再設倉於鄉下。”
在王賢前世的記憶中,好像明中葉才鬨倭寇,但其實從洪武年間到永樂年間,沿海的倭寇亦十分猖獗,好在此時明軍戰力強勁,倭寇隻是騷擾,不足為患……不過倭寇來去無蹤,又有內應,官軍想要消滅他們,也十分困難。
王賢一邊聽杜子騰介紹,一邊翻看賬冊。厚厚的賬冊來不及細看,大致有數後,他便起身道:“杜大人,咱們去庫裡看看吧。”
“好。”杜子騰點點頭,拿起一大盤鑰匙,帶著王賢穿過數道防水防火的院牆,來到掛著‘甲字號’的倉庫外。
杜子騰將庫門打開,便見一個個磚石壘出的糧槽裡,裝滿了白花花的大米。杜子騰伸手抓起一把米道:“江南多雨潮濕,糧食儲藏必須保持通風乾燥,這糧庫地下還有火龍,擱上十天半個月,就得燒一次。”
王賢點點頭,問道:“今年要處理多少糧食?”
第六十七章 嘗一嘗
“兩千七百一十石七鬥五。”杜子騰不假思索地答道。
“這麼多?”王賢皺眉道:“庫裡一共才九千多石糧食。”
“冇辦法,”杜子騰嘟著肥厚的嘴唇道:“江浙這邊整天下雨,糧食太容易發潮了,”說著一臉自豪道:“兄弟可以打聽打聽,整個浙江省,黴變折耗三成以下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想不到大人還是高手。”王賢笑著應付一句。
“不敢。”杜子騰正色道:“兄弟位卑不敢忘國憂。”隻是那張胖臉,似乎跟‘正氣’二字很難扯上關係。
“要被處理的,都是什麼樣的糧食?”王賢話鋒一轉,問道。
“老陳糧、黴糧、還有讓老鼠拉尿過的糧食。”杜子騰道:“兄弟跟我來看看就知道。”便領著王賢到了丁字庫,一開門,刺鼻的黴味險些把人頂個跟頭。
王賢連忙捂住鼻子,杜子騰卻好像習慣了,捧出一把糧食灑在地上,用腳一踩便成了粉,“這是發了黴又乾了的糧食,連老鼠都不吃。”
“人吃了呢?”帥輝好奇問道。
“會死人的。”杜子騰道:“所以必須處理掉。”
“嗯。”王賢點點頭,倉裡通過風,黴味差了點,他便走進去轉了圈,出來問道:“都是這樣的糧食?”
“差不多吧。”杜子騰點頭道:“按規矩,倉裡養著豬,但凡豬不吃的,必須要處理掉。”
“那……”王賢狀若不經意地問道:“其餘的糧食又如何?”
“其餘糧食分兩種,新糧和陳糧。”杜子騰道:“陳糧是去年的秋糧,新糧是今年的秋糧,因為今年秋稅耽擱了,所以庫裡絕大部分都是陳糧。”
“甲字庫裡也是麼?”王賢咳嗽兩聲道。
“那不是,”杜子騰道:“那是老百姓還的春荒糧,不過咱們富陽百姓普遍有錢,所以春天借糧的並不多,秋天還的也就少……隻有甲字庫一倉新糧而已。”老百姓借的都是帶殼的稻米,回頭卻要還白米,你跟官府根本冇法講理。“等把舊糧處理了,再買進新糧來,新糧舊糧四六開,也算符合規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