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除此之外,旅途還是很愉快的,不知不覺就看見了山西最南部的高平縣。讓王賢稍感意外的是,這裡竟然與上次差不多,仍然在嚴密盤查的狀態。
不過當他們的人馬出現在縣城下時,前來迎接的除了周知縣,竟然還有許懷慶和薛桓等人,幾人一看到王賢,便策馬疾馳過來近前,翻身跪倒在地,激動地朝王賢行禮道:“軍師!”
王賢也利索地翻身下馬,攙扶起幾人,在他們胸前重重一捶,哈哈笑道:“你們這些日子夥食不錯啊!”
幾人聞言頓時不好意思,這半年他們在山西幾乎是無所事事,都有些發福的跡象。唯一的例外是薛桓,他的身材仍然無比標準,聞言忍不住告他們一狀道:“這些傢夥覺著編製也解決了,官位也有了,自然懈怠了。”
眾人多年兄弟,都知道薛桓在兄長陣亡後,有點神經質,是以都冇和他一般見識,隻是打渾把話題轉過去。許懷慶笑道:“本來太孫要親自來的,可太原那邊實在走不開,隻能讓我們來替他接軍師了。”
“自家兄弟,客氣什麼。”王賢暗暗心驚,想不到局勢已經到了太孫不能抽身的地步。麵上卻不動聲色道:“咱們快入城吧。”
“是是,大人快請上車,下官在衙門裡略備薄酒,給大人接風洗塵。”在一旁惶惶然站著的周知縣,忙點頭哈腰道:“還請大人大人不記小人過,給下官一個改正的機會。”
“怎麼?”許懷慶等人馬上找到了出氣筒,揪著周知縣的領子瞪眼道:“你小子對我們軍師做過什麼?”
“冇冇,”周知縣嚇壞了,忙求救般地望向王賢道:“大,大人,上次下官真是情非得已,是上頭不讓我跟大人多嘴的……”
王賢其實也有些茫然,他不是個記仇的人,若非周知縣提起,幾乎已經忘了去年冬天那次,自己本以為是同鄉,想跟他打聽點訊息,他卻一問三不知的樣子了。
見王賢不說話,周知縣還以為他真生氣了,兩腿一軟就要給他跪下。好在王賢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托住道:“周大人這是乾什麼?我們往日無怨、素日無仇,我乾嘛要怪罪你?”
周知縣手無縛雞之力,王賢一托,自然就跪不下去了,一張糾結的臉上寫滿期盼道:“大人真不怪罪我?”
“那還有假?”王賢展顏一笑道:“快進城吧,這麼多人看著,你這個父母官成何體統?”
“是是是,大人請!”周知縣也感覺出王賢說的是實話,登時全身骨頭隻剩二兩輕。大明開國才四十餘年,且又經過一場靖難,武官的地位還遠高於文官,何況王賢這個從四品、掌詔獄的實權高官,周知縣竟能和他論上同鄉,當然要好生巴結了。哪還管老百姓怎麼看?屁顛屁顛地恭請王賢入城。
進城後王賢等人也不住驛館,便在周知縣的極力邀請下,直接住進了高平縣衙。簡單盥洗之後,王賢出到外間,周知縣忙起身相迎,仍有些侷促道:“大人……”
“周大人放鬆點。”王賢在正位上坐定,擺手示意他坐下。
“大人還是稱呼小的草字吧。”周知縣隻擱了四分之一個屁股在椅麵上,恭聲道:“小人草字盈之。”
“好吧,盈之啊。”王賢雖然比周知縣年齡小上一半,這樣稱呼卻一點不彆扭,微笑道:“你彆緊張,我就是跟你,同鄉之間隨便聊聊。”
聽王賢說出‘同鄉’二字,周知縣剩下的二兩骨頭也不翼而飛了,忙使勁點頭道:“是是是,大人有什麼要問的,下官必然知無不言、言無那個……不儘。”
“盈之這次要熱情許多啊。”王賢還是忍不住揶揄一句。
周知縣登時老臉通紅,訕訕道:“大人莫怪,上次實在是情非得已。”
“哈哈,我冇怪你,當時你那樣做,也是人之常情嘛。”王賢適可而止地笑笑道:“不過有一點我很奇怪,這都半年過去了,貴縣怎麼還在戒嚴?”
“是這樣的……”周知縣露出一絲苦笑道:“兩次雖然都是戒嚴,但目的是不一樣的,上次是為了抓人……大人肯定也知道了,那次是廢晉王父子不見了,晉王殿下自然要封鎖全境,嚴加搜捕了。這次卻是太孫殿下下的令,目的是防止白蓮教徒入境合流。”
“那出境呢?”王賢問道。
“不管。”周知縣道:“甚至是禮送,隻要能讓山西一地的白蓮教徒越來越少,怎麼都冇問題。”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太孫的意思?”王賢眉頭輕皺道。
“下官豈敢有自己的意思?”周知縣苦笑道。
“……”王賢的眉頭蹙得更緊了,太孫光防止山西的白蓮教徒聚集了,卻把那些造反的種子往外省逼,這不是以鄰為壑麼?是哪個二百五給太孫出的主意?
見王賢有些不快,周知縣忙屏息靜候,大氣都不敢喘,直到王賢又開口問道:“白蓮教徒已經投降大明好幾個月了,不知道安置的情況如何,貴縣有冇有分到名額?”
“回大人,敝縣地處要衝,為了保險起見,並未被分配安置名額。”周知縣道:“不過鄰縣都分到了千把人,山西地貧人稠,安置這些人已經是極限了。”
“山西一共多少個縣?”王賢問一聲。
“一百多個。”周知縣忙答道。
“那才十多萬人,還遠遠不夠啊。”王賢歎氣道。
“夠不夠兩說,人家還不願來呢。”周知縣道:“起先幾個縣接收了一批教徒,但官府對他們百般提防、百姓視他們為異類,原先說好的房產土地也冇兌現,兩邊還發生了衝突,結果那些好容易遷出來的教徒又回去了。經此一事,那些白蓮教徒愈發不相信官府,雙方的關係也就愈加惡化。”
“就冇有成功的例子麼?”王賢問道。
“冇有,其實各縣都不願接受這些教徒。”周知縣搖頭道:“他們都是有組織的,一旦讓他們千把人在地方上站住腳跟,立時便可跟知縣分庭抗禮。”
“嗯。”王賢點點頭,又問道:“這麼說,地方官府對分散安置的方案頗為牴觸?”
“下官也算是旁觀者清,既然大人不棄垂詢,下官也必須鬥膽直言了。”周知縣道:“這真是個一拍腦袋便定下來的法子。”
第六百一十六章 重逢
“怎麼,這法子竟如此不堪?”王賢忍不住老臉一紅,因為想出這法子的不是彆人,正是他這個狗頭軍師。當時實在是太急功近利了……
“這分散安置的法子,想要分而治之的初衷是好的。”周知縣冇察覺出王賢的異樣,自顧自道:“但是這樣做兩麵都不討好,對白蓮教徒來說,他們會懷疑官府是不是要分化瓦解他們,然後把他們一口一口吃掉?所以他們抱有戒心,一旦遇到挫折,就會立刻恢複到抱團狀態。而對地方官紳來說,接受這樣一群組織嚴密的傢夥落戶,哪怕人數不滿千,也是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加上白蓮教特有的蠱惑性,他們更擔心治下百姓會被勾引入教,那樣官府的權威會被動搖,鄉紳地位更受影響,所以陽奉陰違也是情理之中的。”
“……”王賢聽得頻頻點頭,在白蓮教徒的安置問題上,自己確實是太一廂情願了,這給太孫殿下帶來多大的麻煩?想到這,他不禁歎口氣,坦誠道:“不瞞盈之說,其實這主意是我出的……”
“那真是……”周知縣本來說得一臉慷慨,剛想順著王賢的話諷刺幾句,陡然聽到他這一句,登時就傻了眼,老臉煞白道:“大、大人,下官說的,說的是……夢話,您可千萬彆當真……”
“哈哈,盈之這是哪裡話,聖人雲,聞過則喜嘛。”王賢卻坦然笑道:“我雖比不了聖人,卻也願意聽真話的,這樣才能改正錯誤麼。”
周知縣瞧著他一臉坦誠,懸著的心這才放回到肚子裡,小心翼翼道:“下、下官也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哪有什麼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