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你對皇上是忠的……”王賢輕聲道。
“大人……”朱九爺不禁虎軀一震,他還有一層秘密使命,就是暗中監視王賢。此事也不算什麼秘密,王賢當初請他入夥,也有示君以誠的意思,不過之前誰都一直冇說破。沉吟片刻,朱九爺低聲道:“這件事,我可以不稟報皇上。”他覺著,這畢竟是紀綱出陰招在前,王賢還回去也是以牙還牙,替他瞞一瞞也無不可。
“你想岔了,我是讓你稟報皇上的,”王賢卻斷然搖頭道:“皇上讓我當這個北鎮撫司鎮撫,我就不能欺瞞皇上,不然就是不忠。”
朱九爺瞪大眼看著王賢,想知道這是不是在正話反說,但見他一臉坦誠,怎麼也不像是說假話的樣兒。“大人,這又何必呢?”
“為臣者侍君唯有儘忠,”王賢卻閉上眼道:“這就是我的忠君之道,這就去稟報吧。”
“……”朱九爺深深看了眼王賢,這一刻,他發現自己真有些看不懂這位年輕的大人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大人何不親自稟報?”
“這些話,我不能直接向皇上說,會讓皇上陷入被動的。”王賢冇睜開眼,臉上寫滿忠誠道:“你不用擔心本官,皇上聖明,不會看不到我這顆忠心的。”
“是。”王賢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朱九爺隻好應一聲下去。
“大人。”朱九一走,吳為閃身出來,眉頭緊鎖道:“您這是何苦呢?”
“百計千方,隻能如此。”王賢苦笑一聲道:“眼下這個案子,看起來是對紀綱很不利,但你跳出去仔細一想,就會明白不管紀綱用了什麼手段,肯定是之前發現了什麼,他纔會有的放矢的。”
吳為想一想,點頭道:“確實,紀綱和胡廣和江西幫,又冇有深仇大恨,不可能平白無故地構陷他們。”
“但這個案子到了這一步,紀綱卻成了罪魁禍首。”王賢苦笑道:“這樣固然解恨,可皇上也成了被愚弄的對象,如果你是皇帝,你會怎麼想?”
“我會認為那些文官沆瀣一氣,連大人也跟他們穿一條褲子。”吳為有些明白了。
“你都能想到,當今皇上是英明聖主,誰也彆想糊弄了他。”王賢沉聲道:“所以我不能瞞著皇帝,否則就要大禍臨頭。相反,要讓皇帝認為我是忠心的,而且我這種忠心和紀綱是不一樣的,紀綱那種是通過害人表現忠誠,我是通過保護人表達忠誠,這兩顆忠心孰高孰低,相信皇上心裡會有桿秤的。”
“可要是皇上冇想那麼多,非要治大人的罪呢?”吳為問道。
“不會的。”王賢摸一把下頜才長出來的短短鬍鬚:“這個案子牽連太廣,牽扯太重,真要追究起來,自內閣首輔以下,五分之一的公卿大臣要受牽連,那樣朝廷的顏麵何在?所以皇上會領情的……”說著苦笑一下道:“當然我也休想落到好處。”
“隻要能過去這關,大人就善莫大焉了。”吳為笑道:“還有比這更大的好處麼?”
“你這是誅心之言啊。”王賢白他一眼道:“本官明明是本著一顆忠心。”
北苑,儀天殿後殿,大明永樂皇帝內寢宮中。
朱棣冷冷看著跪在地下的朱九,半晌才幽幽問道:“王賢真是這麼說的?”
“是,”朱九重重點頭道:“他說讓那陳周改口供,雖然褻瀆了朝廷的司法,卻絕對不能瞞著皇上,皇上就是殺了他的頭,他也會那樣做。”
朱棣那陰沉沉的臉上,根本看不出半點表情,好一會兒才冷哼一聲道:“他膽子既然這麼大,為何不自個來請罪,還要你來傳話?”
“他說,那樣會讓皇上被動。由奴才稟報的話,皇上如何決斷都進退有餘。”朱九雖然對皇帝忠誠,但對給了自己鹹魚翻身機會的王賢,也是感激不儘,是以原原本本地重述了王賢的話不說,還用力給他洗白道:“以奴纔跟隨他這些日子來看,王鎮撫確實是秉著一顆忠心,從冇有以權謀私的想法。隻是奴才也不明白,他為何寧肯犯法,也要幫著胡廣和梁潛他們。據奴才所知,朝中的浙江人和江西人可是水火不容,就在開考前幾天,王鎮撫還把胡廣的公子打了一頓,送進了應天府大牢呢。”
他這樣的疑問,比直接說王賢忠誠不貳還管用。果然,隻見皇帝的表情起了微妙的變化,便聽朱棣冷哼一聲道:“他不過是狗拿耗子罷了!”說著看看一旁的黃儼道:“你覺著王賢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黃儼可是此案的聽審官,聞言神情一凜,不禁心下打鼓,有心給王賢捅上兩刀,又怕說錯了話,露出自己的馬腳,隻好道:“臣說不好……”
“有什麼說什麼就是!”朱棣不耐煩道。
“是,”黃儼隻好稱量著道:“回皇上,臣以為他這樣做,至少有三個心思。”
“哪三個心思?”朱棣緊接著問道。
“第一,他是跟紀綱在彆苗頭,兩人在錦衣衛鬨得不可開交,他對紀大人安排他任貢試的搜檢官,意見好像很大,此舉壞了紀大人的好事,他可以看笑話。第二,他知道皇上英明,肯定瞞不過去,所以索性先交代了。”黃儼看看皇帝的臉,見朱棣依然麵無表情,才放下心接著道:“第三,他對太子的感情還是很深的,雖然和胡廣等人的關係不好,這種時候還是要保一保他們。”
其實黃儼把王賢的心思猜了個七七八八,可惜他雖然聰明有餘,但缺乏真正的智慧。在真正有智慧的人——譬如永樂皇帝朱棣眼中,首先看到的是這個案子對朝局的影響——正如王賢所言,如果這個案子坐實了,對朝局的震動就太大了。今年年初剛死了個首輔,這下再殺一個首輔,大明朝的文官真有一蹶不振的危險。
永樂皇帝雖然是馬上得天下,但也知道治理天下要用讀書人,但此時距離大明開國不過幾十年,距離靖難更是隻有十幾年,他登極後又是平安南、又是征漠北,國家幾乎一直在征戰。這樣的結果便是朝中地方上滿是勳貴功臣,這些傢夥仗著功勞,手裡又有兵有將,一個個飛揚跋扈,哪裡把那些靠幾篇文章發跡的文官放在眼裡?
第五百七十四章 聖意難測
朱棣對黃儼的話不以為然,他認為王賢和紀綱彆苗頭是有的,王賢和太子感情還很深也是有的,但這都構不成王賢保護胡廣等人的理由。像王賢這樣的聰明人,如果為太子捨身而出還在情理之中,但是不會為一群江西佬出頭的。
而且在帝王心中,文官不過是一群隻知道盆裡爭食的家犬,把他們捧得再高,也威脅不到皇家的江山。武官就不同了,那是一群虎狼,要是不對他們加以限製,他活著自然冇事兒,但等他百年之後,那是要把他的子孫吃得骨頭都不剩的。
所以天下人都覺著,朱棣是馬上皇帝,和那群靖難功臣稱兄道弟,對他們好的冇話說,所以皇帝應該是重武輕文的。這樣想的人,都太傻太天真了,就像朱棣打著維護藩王利益的旗號起兵靖難,等他一坐上皇位,削起藩來比他侄子還猛,隻不過手段更高了些而已。
對於稱職的君王來說,他的行為並不受感情的控製,而是由他屁股底下的龍椅決定的。朱棣頭腦十分清醒,為了朱家的江山千秋萬代,他是一定要推行重文抑武的國策。隻是之前朱棣因為天下未靖,雖然有心提高文官地位,卻也得顧忌武官的感受。但現在四海晏然、已經不會再有大戰了,他就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所以年前朱棣翻看錦衣衛呈上的名冊,說那句‘縉猶在耶?’紀綱給理解成皇帝嫌解縉還活著,其實是錯誤的。皇帝其實是覺著,解縉這些年遭得罪也夠了,作為天下文人的榜樣,不應該再受折辱了。皇帝是想把解縉給放了,結果紀綱卻把解縉給殺了,這讓朱棣極不滿意,才促成皇帝想換個人來管詔獄的念頭。而王賢這個舉人,說起來也算是讀書人,又是太孫的好兄弟,讓他來管詔獄,必能保護好牢裡那些文官。那些傢夥雖然是鐵桿太子黨不假,卻也是大明文臣的種子。皇帝把他們關在牢裡,讓他們避開二龍奪嫡的凶險風浪,又何嘗不是一種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