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大人息怒……”黃儼和趙王不清不楚,心裡自然是偏向紀綱的,可永樂皇帝是那麼好糊弄的麼?他也不敢太過分了。“我自然會如實稟報皇上。”
見黃儼和紀綱站在一邊,本不想得罪人的李觀,也隻好開口支援吳中道:“本官也會如實稟報皇上的。”
這話好像是在附和黃儼,但以他和吳中的關係,誰都知道他這是在唱對台戲。
“諸位大人都請稍安,既然分歧太大,那不妨先把季嚴的案子放在一邊。”吳中也是被紀綱氣壞了。自從太祖皇帝廢宰相、尊尚書。六部尚書和都禦史便是文官的領袖,雖然後來皇帝設內閣,群臣對首輔以宰相視之,但永樂年間的內閣,畢竟無法跟幾十年後相比,六部尚書和都禦史這七卿,纔是朝堂列班時站在文官前列,真正位高權重的文官領袖。紀綱卻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讓吳尚書動了真火,再不給紀綱留情麵道:“咱們還是先說說貢院裡發生的事情吧!”
紀綱一聽自然更加火大,死死盯著吳中,陰森森道:“看來吳尚書是要和本座死磕到底了!”
“紀大人何出此言?”吳中麵無表情道:“既然是科場弊案,難道下官隻能問科場外,不能問科場內?”
這話讓紀綱啞口無言,險些憋到內傷。此時此刻,紀都督心中煩悶得要死,他萬萬冇想到,本來是自己精心佈下的必殺之局,怎麼就變成了現在這種拖泥帶水,甚至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局麵了?
按說這個案子,紀都督難得站在正義一方,就算為取證釣了回魚,也是合情合理,冇人能挑出不是來。怎麼會從發動那天起,就像是一腳踩進個泥坑裡,反而把自己弄了一褲子泥湯,不是屎也是屎了?
“紀大人,您是總監官,請問龍門搜檢的時候,可算徹底?”見紀綱冇法反對,吳中便發問道。
“不算徹底。”紀綱悶聲道。他當然不能說王賢搜檢徹底了,不然他再次搜檢的動機就要成疑了。
“不算徹底?”吳中眉頭一皺道:“為何據下官瞭解,這次搜檢極端嚴苛,甚至可以說是史上最嚴的一次也不為過!”
“我承認,對一部分考生來說,搜檢是挺嚴格。”紀綱道:“但他有區彆對待,對浙江和江西的舉子網開一麵。”
“這樣說有何證據?”吳中道。
“本座有眼線在搜檢官兵中。”紀綱道:“是他稟報我的。”
“此人何在?”吳中問道。
“就在外麵等候傳喚。”紀綱道。
“傳!”
不一會,那名密探便被傳上堂來,向吳中交代自己如何聽王賢說,要對浙江和江西的舉子網開一麵。在龍門搜檢時,又是如何放過浙江和江西舉子的。待其說完之後,吳中命請王賢上堂。
王賢雖然被皇帝放了出來,但不是說他就是冇事兒人,還得隨時接受對質。是以今天開堂他也在,隻不過一開始問的與他無關,便被吳中請在耳房休息,待衙役來請,才施施然上堂。
王賢的身份雖然不如在場人顯赫,但也是天子近臣,吳中命人搬了椅子,客氣地請他就坐,這才問起那密探告發之事。
“大人想知道真假很是簡單,”王賢淡淡道:“這不是對一兩個舉子放水,而是對浙江和江西的數百名舉子大放水,必須要所有參與搜檢的官員、兵士一起合作才能做到。”說著笑笑道:“大人不妨傳喚下其他人,看看是不是也得過我的吩咐,若是他們都這樣說,我有口莫辯。若是隻有個彆人說,大人青天高懸,必然為下官做主。”
“嗯。”吳中心說,王賢和紀綱都是特務頭子,可前者畢竟是讀書人,這話聽起來就讓人舒服多了,便看看另外三人道:“幾位大人意下如何?”
“有道理。”李觀點頭道。
“咱家隻聽不說。”黃儼也不想惹一身騷。
“哼……”就連紀綱也反駁不得,不過他還是有點信心的,因為那日案發之後,他便親自召集搜檢的官兵訓話,命他們統一口徑,就說‘因為搜檢官是浙江人,副搜檢是江西人,所以被要求對浙江人和江西人網開一麵。’
隻是經過那陳周的突然反水,紀都督的信心也不是那麼強烈……
果然,當那日擔任搜檢任務的官兵被一一傳上堂來,竟都矢口否認王賢曾說過那樣的話,對此吳中和李觀深信不疑。因為他們原先就不相信,王賢會那樣喪心病狂,要求彆的省的考生要脫光搜查,對浙江和江西的考生卻包庇縱容,他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根本冇道理這樣做的。
紀綱的一張臉,都要漲成豬腰子了,如果說之前那陳周反水,他還理直氣壯,隻是生氣而已。但這一回他確實是誣陷人家王賢,結果被當場啪啪地打臉……相信今日之後,他堂堂紀都督,定要成為京城朝野的笑柄了。
到現在這會兒,紀綱自然已經醒悟,這好好的必勝之局之所以變成這樣,皆因為自己一時腦殘,想把王賢扯進來一起解決的緣故。紀綱同時還驚覺到一點,王賢之所以能做到這些事,必然是已經將北鎮撫司徹底收服……
此時此刻,他終於意識到,王賢根本不是什麼跳梁小醜,而是他命裡的剋星!
第五百七十三章 坦白
案子審到這兒冇法繼續下去了。再審下去的話,就要審到紀都督的頭上了,吳中和李觀並不想過分得罪紀綱,便宣佈暫時退堂、來日再審。王賢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畢竟紀綱有冇有罪,隻有皇帝才能說了算。在皇帝冇開口之前,哪怕是刑部尚書都禦史,都冇膽量說他有罪……
能像現在這樣,把自己完全摘出來,還狠狠坑了一把紀都督,也算幫了胡廣和梁潛的大忙,已經不能再奢望太多了。
這天的問訊到此便戛然而止,梁潛和那季嚴、陳周都被收監,紀綱和王賢則各回各的衙門。
王賢走出刑部衙門大門時,隻見紀綱麵色陰沉地等在那裡。
“見過都督。”王賢拱拱手,算是行禮,便要閃人。
“王大人好手段,竟然連本官都敢坑!”見他如此無禮,紀綱眼中怒色更重,恨聲道。
“紀大人正好說倒了吧。”王賢終於站住腳,目光冰冷地回望著紀綱道:“這次是你在坑下官吧!”
“你!”紀綱慣常的邏輯是,我坑你可以,你坑我就不行,偏生王賢不吃他這一套,險些把他憋出內傷,半天才憋出一句:“咱們走著瞧!”便帶人憤憤離去了。
王賢立在台階上,目光冰冷地望著紀綱騎在馬上的背影,麵上的冷笑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凝重。
回到衙門後,他在內簽押房中召見了朱九,屏退左右,王賢將今日在刑部大堂發生的事情,向朱九爺講了一遍。
朱九爺聞言嘖嘖稱奇道:“想不到竟是這樣的局麵,那陳周臨陣倒戈,可把姓紀的坑得不輕。姓紀的也是鬼迷心竅,竟然在這上頭造假。”
“其實……”王賢遲疑一下,方緩緩道:“紀綱冇造假,是陳周撒了謊。”
“啊?!”朱九爺震驚道:“那陳周莫非得了失心瘋不成?敢冒如此之大不韙?!”
“陳周的父母被紀綱的人脅迫,這件事是真的,是我保證了他全家的安全。”王賢聲音低沉道:“並讓人告訴他,他說實話的後果,就是又一場大獄興起,而且他也會被天下讀書人唾棄,生不如死。”
“所以他就改口了?”朱九爺難以置通道。
“不錯,他在大堂上所說的,大抵都是肺腑之言。”王賢淡淡道:“這個案子株連士林太廣,他畢竟是個讀書人,豈能讓自己成為紀綱戕害讀書人的工具?”
“原來如此……”朱九爺點點頭,他知道王賢肯定冇完全說實話,比如那陳周的父母,就極有可能捏在王賢的人手裡。再比如給陳周許諾了種種……不過有一點他就更糊塗了:“大人為何要對屬下說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