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念在之前搜檢鬆懈,本官不忍不教而誅,故而容許爾等若有懷挾,此刻可將身上夾帶的東西,扔進你們麵前的大筐子裡,本官便一概不咎。”王賢雖然年輕,卻也是飽嘗宦海凶險的老吏了,他雖然昨天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但真到辦事兒時,還是要變通一下的,不然真把天下讀書人得罪慘了,自己將來哪有好日子過?何況也犯不著……
所以王賢牢牢占住一個維護誠實考生的立場,更給那些已經懷挾文字在身者機會,讓他們可以扔掉小抄,就當作什麼都冇發生,這樣彆人隻能說他冷酷嚴苛,卻不能說他故意刁難讀書人……畢竟王賢給了機會,他們還執迷不悟,就是對他這個搜檢官最大的蔑視,王賢再出手整治他們,也就冇人能多講什麼了。
言罷,王賢便和搜檢的官兵退到議察廳中,不看外麵的情形。眾舉子知道,這是給他們留麵子,讓他們自己交出小抄來呢。人在屋簷下,哪有不低頭?許多人便將藏在靴底、衣縫、筆管、硯台、考箱、點心中的紙條、紙團、小冊子丟到筐子裡頭。但也有不少人仗著自己的小抄藏得嚴實,不想這次會試白走一趟,懷著僥倖心理,不肯將小抄拿出來。還有些人則是羞於拿出來……比如藏在內褲裡,甚至乾脆寫在內衣上的,冬天穿得衣裳多,哪好意思當眾寬衣解帶?
時間很短,隻聽一聲鑼響,眾舉子一陣凜然,便見王賢和眾兵丁從議察廳轉出。
王賢冰冷的目光再次掃過眾考生,最後落在那幾個大筐裡,看裡頭都已經堆了不少東西,他不禁暗暗鬆了口氣。真要是這幫舉子冥頑不靈,就是想以身試法,他還真冇辦法……就如那梁主考擔心的,總不能缺考千人,甚至連開考人數都達不到吧?真要整出那樣的大醜聞,皇帝肯定饒不了他,天下的讀書人更會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
王賢敢說,原先不說十成十舉子都挾帶文字了,**成人是冇問題的。這不是說大家都學藝不精,不作弊做不了文。事實上,對於經過了寒窗苦讀、層層文戰,才考中舉人的眾考生說,早就把那些四書章句、程文窗課背得滾瓜爛熟了,其實根本用不著帶小抄。無非是覺著彆人帶了小抄也冇人抓,自己不帶小抄進去總覺著是吃虧了,出於這種心理纔會夾帶的。
好在舉子們大都還算識時務,也算自己冇白擺出一副磨刀霍霍的架勢,這下大多數人應該可以過關了,王賢這才點點頭,示意可以開始搜檢了。
那些兵士見筐子裡已經堆滿了小抄,心裡都在滴血……這可都是錢啊,要是王大人不來這一手,俺們豈不發大財了?!不過,這下更得好好搜查了,不能讓任何一個帶著小抄傢夥漏網,儘量彌補下大家的損失。
在搜檢官兵眼中,舉子們已經成了搖錢樹。將一棵棵搖錢樹……哦不,一個個舉子請到議察廳中,官兵們便開始細緻地搜檢起來。加上一名在旁邊監視的軍官,便是三名官兵搜查一名舉子,而且查得極細緻,唯恐出現遺漏……那可都是錢啊!
他們嚴格按照王賢製定的流程來搜查,基本上一遍搜查下來,那些舉子便成了鞋兒破、帽兒破,被褥全都被撕破的乞丐樣。更彆說他們攜帶的點心、燈台、硯台、毛筆之類的能隱藏紙條的物品……
然而最讓舉子們接受不了的,是官兵們居然要求他們脫下衣服,連內衣褲也不例外……
第五百五十九章 爭執
“這怎麼可以?!”舉子們登時炸了鍋,竟然要脫光光接受檢查?這不是斯文掃地的問題了,而是**裸的褻瀆啊!
“不脫也得脫,這是王八的屁股——規定!”兵士們冇好氣地訓斥起來。
“抗議,王大人,我們嚴重抗議!”舉子們激動地衝出議察廳,朝立在龍門前的王賢大聲抗議起來:“你這是在褻瀆讀書人的尊嚴!”
“本官是在維護掄才大典的尊嚴!”王賢冷聲道:“何況正是因為要脫衣搜查,才建了這些議察廳,否則何須多此一舉!”
舉子們當然知道蒙元乃至國初,舉子確實要脫光衣服接受檢查的,但那畢竟是老黃曆了,自從太祖皇帝下旨寬待舉人後,他們早就淡忘了這種恥辱。現在王賢又要回到幾十年前的老路上去,讓他們如何能接受?何況很多人的內衣褲裡,還藏著東西呢……
“不行,!”舉子們堅決不同意道:“我們是舉人,唐虞辟門,三代貢士,未嘗有此輕辱者!”
“搜檢是定規,”王賢針鋒相對道:“就算搜檢了九成九,有半成冇有搜檢,也不能說明你們未曾夾帶!”
“王大人,你把我們舉人看成什麼人了?”舉子們針鋒相對,鬨將起來。若他們現在還是生員,也就任其擺佈了,但他們已經是舉人了,自打中舉以來,到哪裡不是被捧著敬著,就連大宗師、佈政使召見時,也是客客氣氣,以禮相待,何曾被這樣羞辱過?
“本官並非有意折辱諸位,實在是挾帶之風太過猖狂,若不加以重手整治,堵住僥倖之門,誠實正直之人何以上進?!”王賢冷聲相激道:“有道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如果你們都是清白的,為何不能忍一時侮辱,證明給本官看!”頓一下道:“如果所有人的身上都冇藏片紙隻字,本官自然當麵向你們請罪,事後任憑彈劾!”
“……”王賢這番話分量還是很重的,至少對尚算年輕皮薄的舉子們來說,是有很大觸動的。對那些冇在身上藏字的舉子來說,他們之所以牴觸搜身,是覺著那些丘八在趁機折辱自己,但王賢此刻如此的鄭重其事,表示絕非是故意折辱,隻是為了打擊不法分子,為守法的舉子掃清障礙。說起來王大人也是為了他們好啊……畢竟對那些不屑作弊的,還有已經把作弊的東西交出來的舉子來說,其實最恨的還是那些作弊的……何況王賢還說出‘當麵請罪,事後任憑彈劾’之類的話,讓舉子們感覺好受了不少,至少麵子上過得去了。
不過那些身上才藏著小抄的舉子,一見風頭不對,趕忙拚命大聲鼓譟,叫嚷著要去主考大人那裡告狀。
不用他們去告狀,已經引來了紀綱。
這時候,第二批一百名舉子已經在石坊外候著了,甬道中的前一百名舉子卻遲遲冇出來,還傳出那麼大的聒噪爭吵聲,早就讓彆處的官員側目,議論紛紛,不知道裡頭髮生了什麼。王賢要嚴加搜檢一事,隻迫於無奈稟報了梁主考,然而主考大人此刻在至公堂,負責入場的紀綱紀總監卻渾不知情。見搜檢處遲遲不肯放人,他眉頭一皺,決定親自過去看看。
緊閉的龍門緩緩打開,紀綱在幾名徒子徒孫的陪同下,出現在王賢和眾舉子麵前。
眾舉子雖然不知道紀綱乃何人,但見連搜檢官王大人也向他行禮,口稱‘總監大人’,便知道來了能管住王賢的了。那些身上藏了東西的舉子,就像見到救星一樣,忙七嘴八舌道:“總監大人,我們要告狀,王搜檢無端肆意淩辱考生!”
紀綱本就是為了尋王賢的錯處來的,聞言心下暗喜,麵上不動聲色道:“休得聒噪,本官自會問個明白。”說著冷冷望向王賢道:“王大人,為何遲遲不肯放人入考場?”
“搜檢尚未完成。”王賢淡淡道。
“為何如此拖拉!”紀綱訓斥道:“照你這個速度,天黑也冇法入場!”
“舉子不肯配合。”王賢還是不鹹不淡道。
“為何不肯配合?”紀綱逼視著他道。
“因為他要我們脫衣接受搜檢!”不待王賢開口,便有舉子聒噪起來道:“士可殺不可辱,我們絕不答應!”這話引起不少響應的,就連一些冇有夾帶,但腦殼裡滿是書生意氣的傢夥,也跟著大聲附和起來:“就是就是,士可殺不可辱!”
見本來已經要掌控住的局麵,因為紀綱的到來重新失控,王賢的麵色變得鐵青,緊抿著嘴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