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還是有的。”梁潛底氣嚴重不足道。
“那好,隻要主考大人立下字據,說如果從考場中搜出小抄文字之後,不算搜檢官員和士兵的責任,我便依大人的。”王賢也有些動了火氣,他從開始一直耐心地解釋,姓梁的卻敢睜著眼說瞎話,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你怎麼能這麼說話!”梁潛也有些生氣了。“難道出了事情,我這個主考能逃脫責任麼?”
“我隻關心自己和手下,會不會遭到罪責。”王賢麵無表情道,言外之意很傷人,就是你這個主考如何,不在我考慮之內。
若換成等閒的搜檢官,梁潛說不得就要擺出主考的威風,嚴厲訓斥一番,然後讓他有多遠滾多遠了。可王賢是北鎮撫司的老大,更是太子殿下的頭號心腹,自然不是他可以隨意訓斥的。
“好吧,”梁潛暗暗念一段不動心經,平複下心中的怒氣,儘量平靜道:“假使,我是說假使,搜檢出大批懷挾文字的舉子怎麼辦?”
“按照《大明律》,叉出場外,知會禮部取消舉人資格。”王賢淡淡道。因為應考的都是舉人,其實已經是官身了,在禮部冇取消其舉人身份前,自然不能隨意處罰。但因為作弊被趕出貢院,誰也保不住他們,禮部肯定會取消他們的舉人出身,這意味著他們將終生與科場無緣,對視功名為生命的讀書人來說,這真比殺了他們還殘酷。
“若是犯事的舉子太多呢?”梁潛追問道。
“查出一個,叉出一個!”王賢殺氣四溢道:“查出一千,叉出一千!”
“要是因此耽誤了開考怎麼辦?”
“一天時間足夠了,不會耽誤開考的。”
“要是人數不夠開考怎麼辦?”
“要是真出這種醜聞,”王賢冷冷笑道:“還考什麼?直接向皇上稟報就是了!”
“這……”見王賢不是自己可以對付的,便打太極道:“既然大人堅持,我這個主考也不好說什麼,隻是此事還是要請示過總監管大人才行。”
“這是自然。”王賢輕聲應道,心裡卻冷笑一聲,他焉能看不出這主考大人是在踢皮球,但他又何嘗不是在敷衍這主考大人。反正主意已經拿定,他纔不會去紀綱那裡找不痛快呢,橫豎明天搜檢是自己做主,有人來砸場子最好,把差事攪和了,自己也不用左右為難了。
第五百五十八章 議察廳
二月初七便是會試開考的日子。才醜時滿天繁星,京城各處的會館旅舍便燈火通明熱鬨起來。不一會兒,一夜無眠的舉子們,用罷壯行的酒飯,揣著忐忑壯誌,坐上車馬或是步行,在書童或家人的陪同下,浩浩蕩蕩從四麵八方往貢院彙集而去……隻見他們身後的書童或家人,扛著鋪蓋卷,提著大大小小的考籃考箱之類,那架勢看上去就像逃難一樣。
因為舉子們是要在考場中過夜的,而且二月份的京城一早一晚還是春寒料峭,所以除了必要的考試物品和吃食之外,鋪蓋棉衣暖爐之類都是少不了的。當然這也跟考生們的身份今非昔比有關,曆來隻有酸秀才,冇有窮舉人,有資格參加會試的都是舉人老爺,就算原先家裡一貧如洗,這會兒也都發達了,有的是同鄉縉紳貼補幫襯、錦上添花,所以都帶著書童,雇著腳伕,應考物品也準備得齊全周到,跟鄉試時不可同日而語。
不過等到了貢院前的廣場時,不少人就後悔了,因為考場不許閒雜人等入內,一應物品隻能由考生一人攜帶。舉子們隻好將被褥大衣扛在肩上,背上揹著考箱,手裡提著考籃和考凳……之所以要帶凳子,是因為數千名考生入場點名、搜檢是十分耗費時間的,頭一天從天不亮到黃昏,全都用來乾這個。如果考生運氣不好,淩晨等候,黃昏才入場的話,冇個凳子坐坐怎麼撐得住?
除此之外,他們脖子上還掛著卷袋……顧名思義,卷袋是用來裝試卷的袋子。當考生通過點名搜檢進入考場後,便可以領取答題捲了,但那時候兩隻手都占滿了,根本騰不出手來拿卷子,而且答題卷可是考生們的命根子,容不得半點汙損,於是掛在脖子上的卷袋便應運而生了,領到卷子可以直接往卷袋一塞,而且卷帶中間有一層油布可以防雨。到了號房中第一件事,就是把卷袋掛到牆上才安心。
於是貢院門前便出現了這樣一副情形,隻見一個個文弱書生,扛著被褥、揹著考箱、提著考籃、考凳,脖子上還掛著卷袋,樣子要多狼狽有多狼狽。但比起他們接下來將遭受的非人待遇,這又算不了什麼。
待到五更鼓起,便聽平地三聲炮響,貢院轅門洞開,兩列身穿簇新號服,腰挎長刀的禁軍兵丁從轅門裡順序出來,在貢院前的廣場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待其一個個手按劍柄肅容站定,又是三聲炮響,這次貢院大門洞開,又走出兩列穿著飛魚服、挎著繡春刀的錦衣衛官兵,在大門到轅門間列隊。
當再次響起三聲大炮時,龍門緩緩洞開,京城的鐘鼓樓也撞響了鐘鼓,各寺廟觀宇也一起響應,遙相唱和,昭示著大明永樂十三年的會試,正式開始了!
此刻至公堂前早已擺好了香案,主考大人領著眾考官跪接了聖旨,又拜過了至聖先師,再請三界伏魔大帝關聖帝君進來鎮壓,請周將軍進場巡場,請文昌帝君進場主試,請魁星老爺進場來放光……做完了這些儀式,才放考生進場點名搜檢。
待第一批一百名考生被放進貢院大門,天剛矇矇亮,二月上旬的京城,白天已經暖和起來了,但這樣清晨時分,依然春寒料峭,整個貢院像一座小城,城四周是密密叢叢的圍棘,所以貢院又叫做‘棘城’。此刻這座棘城籠罩在清晨的薄霧中,棘城中的舉子們,覺著自己的前程,也籠罩在一片迷霧之中……
點名識認之後,考生便可以進貢院大門了,但不是直接入考場,而是在一座石坊前排隊,待湊齊了一百人便在官員的帶領下進入龍門,便見龍門內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兩邊各設著數座小廳,這就是考生們聞風變色的‘議察廳’,這議察廳的名字雖然不錯,可卻是所有舉人們最最丟臉、最最掃儘顏麵的地方。因為按照大明朝最初的規定,隻要是想進考場的舉子,不管窮富也不論老少,全都得在這裡頭寬衣解帶、**裸地接受貢院兵丁的搜檢。
不過好在洪武皇帝仁慈,在聽說舉子們飽受羞辱,甚至有人憤而棄考後,在洪武二十年下旨寬待舉子,從那後入場搜檢就成了走過場,通常是舉子們在甬道列隊,兵丁簡單一搜身了事,至於那些議察廳則閒置下來,隻有極個彆不長眼的考生纔會享受到入內搜身的待遇。
舉子們本以為今次也如同以往,應該隻是走個過場,此刻卻有些不安地發現,那些本應該無人問津的議察廳內,如今都亮如白晝,不像是要閒置的樣子。
待舉子們在甬道中列隊,王賢出現在龍門前,他立在高高的台階上,清冷的目光掃過眾舉子道:“本官王賢,此次會試的搜檢官,諸位可能都知道,往屆會試的搜檢十分鬆懈,未免有不少雞鳴狗盜之徒心懷僥倖挾帶文字入場。這是對太祖皇帝的善意的最大不敬,是對朝廷掄才大典的最大羞辱,也是對誠實正直的考生的最大傷害!”
王賢一上來三頂大帽子,鎮得那幫舉子全都一愣一愣,不知道他隻是說說而已,還是要動真格的。“朝廷開科取士,是為了選拔替天子治理國家、教化百姓的官員,連考進士都要作弊者,實乃心術不正之徒,豈能肩負起教化之責?豈能守法清廉儘忠?”
“所以這次會試要嚴加搜檢,本官絕不容許隻字片紙帶入考場!”王賢是上過戰場殺過人,能將一省官員玩弄於股掌的狠角色,此時氣場全開,眾舉子哪能頂得住?一個個噤若寒蟬,誰還以為他不過是隨便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