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所立可是張狗子的訟師?”王賢自然能認出那人是錦衣衛參軍莊敬,他是故意這樣發問的,儘可能打擊這貨的氣焰。
“不錯。”相反,莊敬自然要亮明身份,爭取主動。他暗罵一聲,昂然道:“在下莊敬,忝為錦衣衛都督參軍,說起來還算大人的上司。”
“既然是錦衣衛都督參軍,為何會自甘下賤,當起訟師來了?”王賢卻毫不客氣地冷聲問道。在後世,律師是高大上的職業,但在這年代,訟師則毫無地位可言,反而十分受官府厭棄。認為他們是一群搬弄是非、顛倒黑白、捏詞辯飾、漁人之利的寄生蟲,最為地方官所嫉恨。王賢就看到各種版本的《官箴》中講過,說地方官上任後,要先將地方上的訟棍集中起來嚴加訓斥,有人搬弄訟詞,便施行連坐、嚴懲不貸。
但顯然莊敬對自己的舊業很有感情,聞言一臉正義道:“本官見張百戶慘遭大人毒手,如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卻又被大人帶到堂上!昏迷之人如何能言?就算滿腹冤屈,也無從辯解。”說著朝堂下眾人望去道:“本官實在看不下去,這才決定客串一把訟師,替他打這個官司。”
圍觀百姓看到那張狗子的慘狀,不禁暗暗搖頭,對張狗子一方的惡感減少了幾分,對王賢的好感也減少了幾分,竟生出雙方是一丘之貉的感覺來。
王賢心下一陣惱火,冷冷望著莊敬道:“那麼說本官不該把你當成上官,而是當成一名普通的訟師?”
“這個麼,一碼歸一碼……”莊敬道:“本官是替張狗子辯護不假,但你不能因此不敬上官。”
“好一個一碼歸一碼,”王賢沉聲道:“如果是上官,請你一旁就坐聽審!如果是訟師,就請收起你這副上官架子!”說著重重一拍驚堂木道:“公堂之上無父子,何況上官乎!”
王賢占據天時地利人和,一上來就拿出主審官的磅礴氣勢,還真讓見慣世麵的老江湖有些難以適應。莊敬想不到王賢如此好鬥,竟然一上來就跟自己死磕。但就像王老爹說的,在審案官麵前,狀師終究處於劣勢,一旦遇到強硬的問官,隻能避其鋒芒、迂迴智取,是以他隻好道:“本官現在是訟師。”
王賢冷哼一聲。
“好吧,我現在是訟師……”莊敬隻好換個自稱道。
“既然當訟師就要有訟師的覺悟。”王賢輕蔑地瞥他一眼道:“在公堂上,本官隻會把你當成訟師看待!”
“無須大人通融。”莊敬也調整過來,不卑不亢道:“在下此刻就是個普通的狀師。”
“那你為何不跪?”王賢冷冷盯著他道。
“姓王的,你彆太過分了!”見莊敬受辱,紀綱身後的許應先等人聒噪起來。
“何人敢喧嘩公堂!”王賢雙目如電,掃過紀綱一行人,重重一拍驚堂木道:“掌嘴四十,叉出大堂!”
“喏!”堂上的官差都是王賢的人,聞言齊聲應下,便朝許應先幾個撲過去。
“來呀,來呀!”許應先等人自然不甘示弱,紛紛抽出兵刃來。
“王鎮撫,你瘋了麼?”紀綱本來紮馬步就很辛苦,此刻自然趁機站起來,麵色鐵青地攔在官差前頭道:“莫非真以為本官是個擺設?”
“大都督何出此言?下官尊你敬你還來不及,又豈會把你當擺設?”王賢冷冷一笑道:“隻不過下官的掌刑千戶方纔有言在先,再有膽敢喧嘩著,嚴懲不貸!既然已經示警在先,本官若不對他們略作薄懲,公堂秩序何在,我們錦衣衛的體統何在?”
“錦衣衛的體統,還用不著你來操心!”紀綱冷硬道。
“但這個案子現如今是欽案,”王賢再次扯虎皮拉大旗道:“現在大堂上卻如菜市場一般,讓下官如何向皇上交代!”
“皇上那裡我自會交代。”紀綱冷哼一聲道。
“這麼說,大都督是奉了皇命來的?”王賢目光炯炯地看著紀綱道。
“這個麼……”紀綱一頓道:“本官巡視下司,還需要請示皇上麼?”
“若是平時自然不需要,但現在北鎮撫司辦的是欽案,大都督此番前來,難免有以勢壓人,乾預審理之嫌……”王賢緩緩道:“還是請示一下妥當。”
“你!”這話一下讓紀綱啞口無言,王賢的意思很明白,你來了是來了,但請閉嘴坐在一邊,不開口怎麼都好說,一開口你就是乾預司法。這大帽子扣得紀綱都頂不住,隻好悶聲對身後眾人道:“你們都滾蛋!本座自己在此旁!聽!”他故意把旁聽二字咬得極重,便是表示自己不會再多說話了。
“大都督果然深明大義。”王賢這才點點頭,示意手下停住。他也是見好就收,畢竟真把紀綱惹急了,把大堂打成一鍋粥,自己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老祖宗……”不過許應先幾個就傻眼了,立在那裡進退兩難。
“滾!”紀綱煩躁地揮揮袖子,把徒子徒孫攆出去,然後氣哼哼地回到座位一屁股坐下,卻忘了身下的杌子是個坑爹貨。結果用力稍猛,隻聽哢嚓一聲、杌子轟然倒地。饒是紀都督身手敏捷,也還是摔了個趔趄,屁股重重親吻到地麵。
大堂上下見狀一片嘩然,尤其是外頭的老百姓,哪想過能見到紀閻王出醜的畫麵?他們是既想笑又怕遭記恨,隻能硬生生憋著,憋得滿臉通紅,還是忍不住吃吃笑出聲來。
“還不快扶起大都督。”王賢一臉吃驚地下令,又勸慰紀綱道:“大都督要是有什麼不痛快隻管說,犯得著拿個杌子撒氣麼?”
紀綱的臉已經黑成鍋底了,整個人更是氣得七竅生煙,他縱橫江湖近二十年,何曾受過這份羞辱?他知道這是王賢在報複自己呢,但大庭廣眾之下,他要是挑明瞭,反而更丟人。隻能先嚥下這口氣,咬牙切齒道:“鎮撫司的椅子都該換了!”
“那還得都督撥款才行。”王賢笑著擺擺手,手下又搬上一把椅子,紀綱這次學乖了,先用手試了試,看冇問題才慢慢坐上去,便在那生起了悶氣。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原先手下這幫傢夥還挺好使的,但自從碰上這個王賢,便醜態百出、各種愚蠢,簡直跟中了邪似的!連帶自己也跟著出醜!
殊不知這些傢夥之前之所以能橫行,是因為他們麵對的是各種滿腹經綸的文官,有道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自然不是他們的對手。但現在他們遇到了王賢,這個從最壞最渾的衙門裡一步步走出來的猛人,他們那套在他麵前完全吃不開,也隻能吃癟再吃癟。
第五百四十六章 掌控
攆走了一乾牛鬼蛇神,紀都督也在一旁不作聲了,王賢便把炮口轉回堂上,目光淩厲地盯著莊敬道:“為何不跪?”
“因為在下跟大人一樣,也是舉人出身,”莊敬颯然一笑,彷彿方纔的鬨劇對他冇有任何影響:“按照大明律,舉人是見官不跪的。”
“這麼說你諳熟《大明律》?”王賢冷笑道。
“諳熟不敢說,但起碼能默寫出來。”莊敬毫不謙虛道。
“那你應知道,凡教唆訟詞及為人作詞狀增減刑罪及誣告人者,該當何罪?”王賢幽幽問道。
“與犯人同罪。”莊敬暗暗警覺,但他已經被王賢壓到低處,隻好先無奈作答再憤而反擊道:“但是《大明律》也規定,其見人愚而不能伸冤,教令得實,及為人書寫詞狀而罪無增減者,勿論!”
“不錯。”王賢點點頭,麵無表情地望著莊敬道:“如果你的辯護完全屬實,自然冇有責任。”頓一下,他目光變得冰冷道:“但如果最終證明張狗子有罪,你為他辯護就是明知故犯,當與他同罪。如果判他斬首,你便與他同赴刑場!”
“這……”莊敬想不到王賢的發問環環相扣,已經把自己步步緊逼到退無可退的地步了。
莊夫子額頭浸出白毛汗,他已經隱隱感到後悔。有道是隔行如隔山,他本以為王賢再厲害,對詞訟盤詰之道也是外行,自己可以輕鬆地擊敗他,為己方扳回一城。這下竟發現自己差之謬矣,這王賢不僅是此道中的高手,還出奇的老辣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