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不可廢。”眾人哪會當真,忙拒絕道:“對了,令史怎麼不去排衙,來房裡作甚?”
“哦,差點忘了這茬。”王賢纔想起來,自己現在是經製吏了,得參加大老爺升堂的。朝眾人拱拱手,趕緊奔到二堂,幸虧還不算晚,不然遲到是要挨板子的。
隻見二堂裡已經鬨鬧鬨哄一大堆人,坐著的**位是本縣各色官員,清一色的綠袍。站著的二三十個是各房司吏、典吏,清一色的藍衫,倒是涇渭分明。
王賢第一感覺就是,誰說古代機構精簡,可以來這裡看看。一個不到十萬人口的富陽縣,科級以上乾部四十人,不在編的財政供養人員,更有十倍之多,跟精兵簡政可扯不上邊。
不過想到自己現在,也算是副科級乾部,吃的是官家俸祿,不再隻是個臨時工了,他又覺得很高興。
人啊,在哪個層次操哪個層次的心,你讓王賢一個小小的副科長,去關心什麼國家大事,那不是鹹吃蘿蔔淡操心麼?
他目前隻想好生過日子,活出個樣子來,給那些瞧不起他的人看看,這有什麼錯?
退堂之後,王子遙叫住王賢,笑眯眯道:“賢侄,還得一番例行公事,你跟我去一趟吏房吧。”
“遵命。”王賢恭聲應下,跟王子遙來到吏房,填了三代情狀,並一應文書,這都是要送到吏部備案的。從今往後,他在吏部有自己的人事檔案,正式成為官吏階層的……最底層一員。
幫他填供狀的正是劉源,這個王賢來衙門頭一天認識的老書辦,臉上寫滿了羨慕道:“老弟造化非常人啊,一個月不到,就到哥哥前麵去了。”
“我倒寧肯冇有這番造化,也不想讓李司戶那樣折辱。”王賢苦笑道。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麼。”劉源心說要是能當上典吏,我願意被折辱一百遍啊一百遍:“再說李晟現在日子可不好過,整天在家裡裝病,到現在冇去會江驛報道呢……”
“辦完了嗎。”王子遙在裡間等得不耐煩,催促起來道。
“辦完了,辦完了。”劉源齜齜牙道:“快進去吧。”
王賢點點頭,進到裡間,王子遙笑容可掬地招呼他坐下,親手沏茶道:“賢侄,這身青衫比白衫,穿著要舒服吧?”
“還冇感覺到。”王賢答道。
“很快就感覺到了。”王子遙笑道:“尤其是戶房的典吏,那真是百般好處,隻待你自行體悟。”說著給王賢斟一杯道:“其實你早些日子,就能穿上這身青衫,是老夫拖了你幾天。”
“聽我爹說了,伯伯一片苦心,小侄豈能不識好歹?”
“嗬嗬,不管怎麼說,老夫也得補償你一番。”王子遙笑道:“你既然是令史了,再住在吏舍,也有些不成體統了。前年陳縣尊在任時,在縣衙西邊,為我們這幫司吏,起了一排直廬,雖然也不大,但好歹獨門獨院,總比和一幫子書辦混在一起強。”說著笑笑道:“老夫從二尹那裡,給你要了一套。”
“這不合適吧。”王賢知道,典吏可都住在吏舍裡,不過大部分都嫌條件差,在外頭賃房而居。如今自己一個新人,若是住進司吏直廬,豈不讓那幫典吏眼紅?
“甭擔心那個,因為那套房,是你爹當年住過的。”王子遙笑道:“你住進去,誰也不會說什麼。”
以王子遙不容商量的態度,王賢甚至冇有拒絕的可能,隻好拿了鑰匙,回到本房。
戶房裡,接掌糧科的荀典吏下鄉巡察去了,今年秋糧收得頗為不順,除了上新鄉和三山鎮基本拿下外,其餘五個糧區都進展遲緩。
張司戶也在發愁,他這個司戶還是署理,要是把這頭等差事辦砸了,大老爺一怒換人都有可能。是以看王賢進來,張司戶隻是擠出一絲笑容道:“都辦妥了?”
“辦妥了。”王賢點頭道。
“原本各方典吏,都是按班排輩,這樣雖然拘泥,上位的卻無不是老成稔熟之輩。”張華閒言少敘道:“但你當典史之前,當差統共半個月,估計對本分事務還不清楚吧。”
“幾乎一無所知。”王賢很實誠道。
“簡單說來,舉凡本縣有關財政錢糧、戶口耕地的一切事務,都歸戶房打理。此外,本房還負責處理有關田土、房宅、錢債等等方麵的訴訟事務。”張華歎口氣道:“本該好好教教你的,但眼下征收秋糧、事務繁重,我明日也要下鄉催收去了,隻能待日後再細說。”
“那戶房這邊?”王賢問道。
“你來坐鎮。”張華看看他道:“不太緊急的事情,你先壓一壓,緊急的就讓人送到鄉下,總之以不出錯為要。”
王賢自然無不應允,從張華值房出來,便見吳為在門口張望。看見他出來,吳為笑道:“令史這邊走。”
王賢朝他笑道:“冇打招呼就把你要過來,實在不好意思。”
“那是令史看得起我,屬下高興還來不及呢。”吳為心態調整得倒快,領著王賢進了最頭上一間房。
一進去,王賢便見九名白衫書辦,站在那裡一齊向自己行禮:“拜見令史!”
這就是他的公房,這就是他的手下了……
第五十章 敲詐
一丈見方的單間裡,王賢捧著香茗一杯,端坐在桌案後麵。
從剛纔開始,他咧著傻笑的嘴角,便一直冇合上。好在一道門簾將公房分成了內外兩間,裡間雖小,卻是他一個人的天地。外間雖大,卻是十個書辦擠在一起。
更重要的是那份自在,至少在這間公房裡,他再不用看彆人的臉色行事。相反,彆人要看他的臉色行事。他再不用給彆人端茶倒水,相反彆人要給他端茶倒水,就像現在這樣……
王賢呷一口香茗,不禁暗暗警醒,有些小自滿了,這樣是不對的。不過又是苦肉計又是離間計的,不就為了這一刻麼,且容小生得意片刻……
於是他一直傻笑到中午,一直到吳為進來提醒他該吃飯了,王賢才合上嘴,道:“我想招兩個白役。”
“冇問題,”吳為想一想道:“李晟一走,他那幾條走狗都呆不下去,掃地出門就是。”
“好。”王賢起身笑道:“那就拜托吳兄了。”
“呃……是。”吳為不禁目瞪口呆,他發現有些人真是天生的領導胚子,支使起彆人來根本不用教。
到食堂吃飯時,王賢再也不用八個人一桌,去搶那點可憐的飯菜。如今他改到裡間吃飯,同樣大小的餐桌,隻有四人吃飯,卻有水晶膀蹄、炒河蝦、炒紫角葉、白魚蕨菜湯、還有一盤紅馥馥柳蒸的糟鰣魚,骨刺皆香,入口即化。
正因為夥食豐富,眾司吏、典吏才能優哉遊哉地喝著小酒,低聲說著話,比外麵劍拔弩張、打仗似的吃飯場麵,格調要從容太多。
王賢被刑房的三位前輩招呼過去。李觀幾個看著他的青衫怪笑不已,弄得王賢飯都吃不安生,隻好小聲道:“小弟明晚仙鶴樓做東,懇請三位哥哥賞臉。”
“這還差不多。”那個兩次傳他去受刑的臧典吏,笑嘻嘻道:“不過估計你也冇錢。怎樣,飯後打個秋風去吧?”
“那敢情好,去哪兒?”
“很近,兩步就到了。”臧典吏笑道:“趕緊吃飯,然後咱去找張麻子。”
其餘兩人一副好笑的表情,顯然很清楚臧典吏要去作甚。
吃罷飯,臧典吏便領著王賢,先去了捕快房叫上張麻子,然後直奔鄰著衙門兩條街的一戶人家。
許是來得慣了,見大門虛掩,臧典吏和張麻子也不等門子通稟,便帶著王賢徑直闖了進去。
王賢跟在兩人後頭,一邊打量一邊暗暗稱奇道,這家從外頭看不出什麼,裡頭卻騷包得很,真不知主人是個什麼樣兒。
進到大廳,臧典吏和張麻子大馬金刀坐下,又招呼王賢也坐下。張麻子便大呼小叫道:“李大人,李大人?”叫了兩聲冇人應,他便氣哼哼對兩位典吏道:“這李晟也忒瞧不起人了,咱們來了老半天,他不睬不理也不上茶,何必管他的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