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咋回事兒?他揉著腦袋坐起來,隻覺頭痛欲裂,半晌回不過神來。
“醒了醒了。”聽到屋裡有動靜,銀鈴探進頭來,對外麵叫一聲,然後轉頭對王賢扮鬼臉道:“二哥丟死人了,把林姐姐吐了一身不說,還壓得她到現在都兩腿發麻……”
“呃……”王賢這才發現,自己光著身子,不禁吃驚道:“誰給我脫的衣裳。”
“林姐姐唄。”銀鈴一臉笑意道:“壞了,二哥被看光了……”
“胡說什麼!”王賢見林清兒端著個碗出現在門口,忙嗬斥妹妹道。
“不打擾你們了。”銀鈴吐吐小紅舌,蹦出去道:“剩下的衣裳我來洗,姐姐照顧你的小冤家吧。”
銀鈴隻是無心之語,卻讓林清兒的臉變成大紅布,把酸筍湯端給王賢,小聲道:“以後彆喝那麼多了。”
“嗯嗯。”王賢闖了禍,自然虛心受教。
“還有,以後不要那麼拚命,”林清兒看著他把湯喝下去,輕聲道:“倉庫裡哪是睡覺的地方,年輕不注意,等老了會落下病根的。”
“你咋知道?”
“帥輝早晨來看過你。”林清兒低聲道:“他說你在上新鄉七天,就冇離開過倉庫。”
“唉,冇辦法。”王賢歎氣道:“不盯緊點是要出問題的。”
“都已經入庫了,糧食還能少了不成?”林清兒不解問道。
“糧食雖然不會少,但會被掉包。”王賢解釋道:“我聽說,解送京城的大米,總是摻著沙石、稻殼,還有一部分糙米。但看百姓上繳的都是精細的上等大米,更彆說摻沙子了,便暗暗警惕。後來讓帥輝偷偷去周糧商的船上一看,果然發現了帶殼的糙米。你說我要是不盯緊了,不得讓他們在眼皮底下耍了?”
“唉,都是些奸猾之輩。”林清兒聞言不安道:“你和他們打交道,可得處處小心,彆讓他們坑了。”
“正是這個理。”王賢點點頭,安慰林姐姐道:“估計完稅之後,就會輕鬆很多。”
“嗯。”林清兒點點頭,輕輕撩起額邊的髮絲,淺笑著福一福道:“還冇恭喜弟弟,榮升戶房典吏呢。”
“小吏而已,有什麼好高興的?”王賢也笑了,“哪能入得了姐姐的法眼。”
“你想岔了。”林清兒搖搖螓首,低聲道:“看到你上進,我是極高興的。”
“咱說話能不這麼客氣不?”王賢不禁苦笑道:“整天跟唱戲似的。”
“……”林清兒無奈道:“我也覺著累,一時卻不知該如何改?”
“算了,還是順其自然,日後再說吧。”王賢說著穿鞋下床,兩眼四下尋找起來。
“找什麼?”
“我隨身的褡褳呢?”
“洗了。”
“裡頭的錢串子呢?”
“被娘收走了……”林清兒說著指指桌上道:“給咱倆一人留了一串。”
“昨晚的酒席還冇結賬呢。”王賢鬱悶道。
“帥輝說已經有人結了。”林清兒告訴他。
“這幫傢夥……”王賢還以為是戶房同僚們付了賬,不禁暗歎當上典吏果然不同了。
當天下午,王賢冇去衙門,本想在家好生歇著,誰知道家裡來客不斷,有提著禮物前來探望的,還有拿著請帖來請他出席的。
到了傍晚時候,王賢竟收到六份請柬,這讓習慣了二哥無人理睬的銀鈴很是興奮。加之她最近識字不少,存心顯擺,便打開一份念起來:
“小女本月十日於歸,荷蒙厚儀,謹訂於是日下午五時淡酌候教。席設仙鶴樓,恕不介催。周有財頓首……”
“於歸是啥意思?”唸完後,銀鈴不解問道:“周財主的閨女怎麼了?”
“就是嫁女兒的意思。”林清兒解釋道。
“十日不就是明天麼?”銀鈴忽閃著大眼睛道:“怎麼現在才請我哥?”
“這是臨時下的請柬。”林清兒掩口笑道:“誰讓你哥才當上典吏?”
“原來如此,還真是勢利眼呢!”銀鈴撇撇小嘴,翻開下一份道:“‘小秦淮’是哪裡?他們家閨女出閣,怎麼還要請客吃酒。”
“……”林清兒登時無語。她雖然是正經人家的閨女,也知道那是縣裡數一數二的窯子……
“咳咳,”王賢將那請柬一把奪過來,團成一團罵道:“小孩子瞎看什麼,是要長針眼的?”
第四十九章 青衫令史
雖然對那勞什子‘小秦淮’的清倌兒出閣很感興趣,但當著林姐姐的麵,王賢還是要裝出正人君子樣道:“如今真是世風日下,妓院居然把請帖送到人家裡來了。”
“這冇什麼。”林清兒卻淡淡道:“原先我哥和一乾同窗,時常在青樓宴飲,也算一樁雅事。”
“呃……”王賢瞥她一眼,不知林姐姐此話當真,還是在詐自己?索性岔開話題,拿起一份素淡封麵的請柬道:“說起來,還有一份秀才相公的請帖呢。”
林清兒接過來一看,娥眉一蹙道:“這個李寓,不是好人……”說著玉麵竟閃過一絲怒氣。
“怎麼了?”王賢問道。
“冇什麼,他是官宦子弟,也算有幾分才學,可惜德行敗壞。”林清兒憤憤道:“當年我哥下獄後,他以為我哥伸冤為藉口,騙了我家好些錢去,還想納我為妾,幸虧我娘堅決不答應……”
雖然林清兒說的是彆人,王賢卻臉上發燒,這李寓的德性,真跟自己有一拚啊。
“這就奇怪了,”王賢乾咳兩聲,把話題拉回來道:“就算我當上典吏,也入不了官宦子弟、秀才相公的法眼吧。”
“是,”林清兒實誠地頷首道:“而且他們開的是詩會,你哪會作詩啊。”
“咳咳……”王賢一陣尷尬,心說我卻也作過一首,現在還掛在縣太爺的書房呢。心裡也差不多明白了,那幫秀才為啥會請自己,八成是好奇想見見,他這個會作詩的小吏。
可惜王賢這種抄詩公,可是不敢參加什麼詩會的,萬一人家要分韻作詩,或者詩詞唱和之類,自己豈不原形畢露?是以把那請柬隨手一扔,便將此事拋之腦後了。
王賢已經養成早起的習慣,翌日天不亮,便爬起來洗臉穿衣。今天他卻不再穿白衫,擺在他麵前的,是一頂帶雙翅的烏紗吏巾,和一襲疊得整整齊齊的青衫……其實明明是藍衫,他到現在也無法區分青色和藍色。
穿好白襪黑靴,在白紗中單外麵,罩上藍色的盤領衫,腰間繫上黑色的絲絛,最後將吏巾穩穩戴上。王賢輕輕搖頭,耳後一對烏紗翅便微微搖晃,感覺確實不錯。
不知何時,老孃出現在他背後,看了又看,怎麼看都看不夠。在老孃的意識裡,這身青衫烏紗,是世上最好看的打扮,因為她老頭子一穿就是十幾年……
不過老孃總覺著少了點什麼,想了好一會兒,才恍然一拍腦門,快步回到正屋,翻箱倒櫃一番。回來後,在他腰間絲絛上,繫了一塊帶紅信子的玉佩。
老孃退後幾步,上下一看,拊掌笑道:“這纔對味!”
“娘,戴這個太紮眼了。”君子佩玉,這是讀書人的特權,當然有錢人也會附庸風雅。
“我兒如今是令史了,如何不能戴玉?”老孃拍拍手道:“這是我和你爹的文定之物,磕了碰了丟了,你就提頭來見吧。”
“那還是還你吧。”王賢心說,感情我腰上彆著枚炸彈啊。
“戴著!”老孃不容商量道,然後一腳把他踢出門去。
藉著矇矇亮的天光,王賢來到衙門口。守門的皂隸見了,不再喚他‘二郎’,而是改口稱‘令史’,神態也恭敬了一些。進去衙門,王賢習慣性回到戶房,幾個早來的書辦正聊天呢,見他出現在門口,趕緊起身恭聲問安。
前些天還給這幫傢夥端茶倒水呢,現在卻成了他們的上司,王賢頗不習慣,乾笑兩聲道:“不要拘禮,咱們還是以兄弟相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