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問題。”王賢笑笑,打開前車窗,吩咐趕車的周勇道:“去小江南。”
馬車便從東華門拐向東夾道,行了盞茶工夫,在夾道儘頭一處普普通通的四合院前停下。山西的建築,大體是北方式樣,但是道更窄門牆更高,從外頭看上去,十分樸拙,讓人看不透裡頭的光景。
此刻四合院宅門緊閉,周勇上前敲了老半天門,纔有個男子出來,一臉戒備道:“乾什麼?”
周勇也不說話,摸出一片玉牌,這是晉王給王賢的,否則以王賢這種外來戶,如何尋到這種深深弄巷中的隱秘之處?
那男子一看玉牌,馬上變了臉色,趕忙讓人打開門,賠著笑對周勇道:“最近全城都在戴孝,咱們這種地方雖然官府不敢來管,卻也得小心一些。”
周勇點點頭,趕著馬車進了院子,待車停穩,張輗便迫不及待跳下來,隻見裡頭竟是江南風格的迴廊影壁、小橋流水、假山怪石和花草樹木,雖然是隆冬,但玉樹瓊花彆有一番景緻,看上去還真像回到了早春梨花盛開的江南!
“怎麼樣,還合心意麼?”王賢也下了車,笑道。說實在的,他其實也是頭一次來……
“太合心意了,我早就想家了。”張輗笑嘻嘻道:“這地方好,清靜園林,北國江南,兄弟是雅人啊!”
王賢心說,我雅個屁,這是人家晉王雅緻好麼。
“怎麼不見老鴇子?”張輗聽聽裡頭,有琴歌之聲,卻冇有歡客嬉笑,更冇有熱情的老鴇撲上來,不禁有些奇怪。
“有老鴇子不就俗了?”王賢現炒現賣道:“這園子裡有若乾去處,裡頭風景各異,皆有不一樣的姑娘住在裡頭。仁兄漫步其間,尋芳豔遇,不也彆有一番滋味?”
“嘿嘿,不錯不錯。”張輗大點其頭道:“此間主人把男人琢磨透了!”
王賢也深以為然,那話怎麼說來著?男人麼,就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這園子看起來冇有一絲風月氣息,就像是普通的江南園林,裡頭住著的姑娘,錦衣玉食、呼奴喝婢,像是深宅大院的小姐,男人們如鑽牆逾穴的浪蕩子,與思春的小姐相會,自會生出一種偷情的快感,怎能不流連忘返?
兩人便在園中漫步,發現這裡設計得還真精巧,雖然整個園子算不上特彆大,也就是十幾畝的樣子,但院牆蜿蜒、假山橫亙、曲徑通幽,竟如個迷宮一般,讓人半天轉悠不出頭緒。張輗笑罵道:“又不是諸葛亮的八卦陣,搞這個花頭作甚?”
“這是為了避免客人照麵尷尬。”王賢笑道:“再說,獨來獨往的感覺多好?好似整個園子就為你自個開的一樣。”
“有道理。”張輗覺著有趣,在裡頭轉來轉去,竟連過數門而不入。直到走累了,正好也看見一處院落,本想說就這家吧。但定睛一看居然是個道觀!“奶奶的,把個道觀放在妓院裡,也真能想得出來。”
“仁兄是裝糊塗還是真糊塗?”王賢笑道:“是道觀不假,你看看那道觀的名字,還不明白麼。”
“鬥姥宮……”張輗仔細一看,一拍大腿道:“泰山姑子!與大同婆姨、揚州瘦馬、西湖船孃齊名的泰山姑子!”
“可不正是麼!”王賢笑道:“這裡頭可是正經從泰山鬥姥宮,請來的美貌道姑!”
“哈哈,大同婆姨、揚州瘦馬、西湖船孃我都見識過了,就差這泰山姑子了,兄弟你真是我親兄弟!”張輗急忙忙拉著王賢就往裡走道:“快快,咱們也去上香去!”
第四百六十六章 山西鬥姥宮
大明朝娼妓之盛,肇始於洪武初年,太祖皇帝敕令在秦淮河畔建造十四座青樓容納官妓,為朝廷賺取外快。便一舉奠定了本朝娼妓業的興盛。幾十年來,若問天下花班何處最盛,自然首推京師金陵。但除了金陵之外,又有四大流派,春蘭秋菊、各擅勝場,為天下男子津津樂道。
即所謂的大同婆姨、泰山姑子、揚州瘦馬、杭州船孃。這四大粉派二南二北,交相輝映。大同婆姨、揚州瘦馬前麵提過,王賢家裡的小茉莉,就是預備賣去當瘦馬的,卻被他截胡買回來當丫鬟,也不知算不算暴殄天物。至於西湖船孃,也好理解,西湖麼,欲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遊湖的文人墨客、富商達官,想到秦少遊的‘西湖水滑多嬌娘’,自然要坐一坐花船,吃一吃花酒了。
唯有泰山姑子令後人費解,怎麼道教莊嚴之地,遁入空門道姑,也成了娛樂業的從業人員?
原來唐宋以降,泰山就是名聞天下的道教名山,每年來山上進香的遊客,一年四季絡繹不絕。尤其是春秋兩季,從中天門到南天門陡峭的山路上,那叫一個人流如潮,摩肩接踵。香火既濃、人氣就旺,如此一來,那隨著人氣走的鶯鶯燕燕,自然在泰山腳下紮了根。隻見泰山腳下的勾欄瓦舍、酒肆旅店中,到處是倚門賣笑挑逗遊人的娼妓歌女。眾多香客遊人在登山之前,先已被山下的這些青樓瓦舍掏光了身上的銀錢,許多人乾脆便不上山了。就算上了山,也是虛應公事,哪還有多少錢再孝敬道觀?
即便那些不差錢的富豪,登到山頂把香一插,就慌忙下山往相好的那裡趕,被迷得冇心思拜神,自然也不會對宮觀慷慨解囊了。
如此這般,山上的一班道士道姑日子漸漸拮據,心裡頭更是難受,許多人受不了紛紛下山,留在山上的也是怨聲一片,直罵人心不古。但這世上總有能人,能夠在危機中靈活變通,闖出一片新天地來……卻說登山盤道東側,有一處叫鬥姥宮的女道觀,掌門師太生性好強,眼見著泰山香火日稀,牛鼻子生活潦倒,山下的勾欄瓦舍卻生意紅火,姐兒們吃香的喝辣的,不由心生不平,香客們都是衝俺們而來,憑什麼讓你們白白占便宜,俺們卻喝西北風!
不行!再也不能這樣活,再也不能這樣過!不就是靠粉子勾搭凱子麼?俺們鬥姥宮最不缺的就是女滴!於是她一狠心,借錢把鬥姥宮的客房重新裝修,留進香的客人吃酒。又讓三十歲以下的道姑,重新蓄起發來,描眉畫眼學習彈唱,為吃酒的客人佐酒。
為了更吸引酒客,她甚至花血本,請濟南城最有名的裁縫,為這些年輕道姑量體裁衣,設計出一種長領元緞滾邊的蓮瓣精葛緇裙。又在頸間配上一副璀璨奪目的金鍊子。這種打扮既有出家人的出塵,又有含蓄的嬌媚,客人見了還未曾接近,就先酥了半邊身子。加上道姑們空門寂寞,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和男人接觸,對客人都是分外地用心,讓些香客生出與道姑相好的感覺,而不是在狎妓,花起錢來自然更加大方。
有道是到了什麼山唱什麼歌,香客們聽說泰山上的女道士開門納客,登時甩了山下的相好,一股腦往鬥姥宮湧來,很快這鬥姥宮的生意,竟比山下的青樓瓦舍強了千百倍,‘泰山姑子’一下成為遠近聞名的稀罕物,不知多少人想要嚐嚐這個鮮。一下把身價抬高,據說鬥姥宮裡一席普通的席麵都要五兩銀子,隨便一個姑子陪侍,就得十兩銀子,都趕上濟南城的頭牌了!
不過據說看著鬥姥宮生意如此興隆,泰山下的青樓瓦舍也紛紛依葫蘆畫瓢,把原先曲戶密室、錦窗綺帳的,改成了青瓦低簷、尊爐清供的道觀。那些倚門賣笑的歌伎也搖身一變成了莊衣素色的‘泰山姑子’。總之真真假假,良莠不齊,要想一親真正泰山姑子的芳澤,怕是隻有爬上泰安山,親自到登山盤道處的鬥姥宮才行。
現在太原城的土財主們,居然能把幾千裡外鬥姥宮的泰山姑子請來常駐!泰山離著太原怎麼也得上千裡,能讓日進鬥金、矜貴無比的泰山姑子下山離家這麼遠,那可不是一般財大氣粗才能行。
不過想想天下聞名的晉商,就是這時候開始走上曆史舞台,也冇什麼好奇怪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