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的藩台大人,每天都過這樣的日子麼?”王賢仰著頭,靠在椅背上,覺著這樣子很傻,隻好隨意問道。
“奴婢不知,”侍女輕輕搖頭道:“奴婢等人也是前天纔來的。”
“你們原先在哪?”
“原先在晉王府教習處。”侍女老老實實回答道。
“你見過晉王麼?”
“冇有。”侍女搖頭道,她顯然不是多話的女子,也不知是本性如此,還是後天訓練的。
“聽口音,你是吳地的女子?”王賢隻好換個輕鬆的問題。
“奴婢祖籍蘇州。”侍女輕聲道。
“蘇州是個好地方啊,我嶽母家就在那裡。”王賢道。
“奴婢不記得蘇州什麼樣子了……”俏侍女神情一黯。
王賢並不奇怪道:“可是洪武趕散,背井離鄉?”太祖皇帝因為深恨吳中百姓支援他統一天下的勁敵張士誠,洪武初年,對吳中百姓采取懲罰性的移民措施,將其大量遷到淮安、揚州、京師、鳳陽等地,稱為‘洪武趕散。’
“不是,”侍女搖搖頭道:“是十來年前,永樂皇帝下的旨,遷了蘇州幾萬戶百姓到北京……”
“哦。”王賢歎口氣,蘇州人在國初實在太慘了,兩代皇帝都對他們下狠手。如果說洪武皇帝還是為了報複,那永樂皇帝就是**裸的因為他們的富有和人煙稠密了。
幾百年後的人,可能覺著從蘇州戶口變成北京戶口,是很美的一件事。可在當時的蘇州人眼裡,北京那可是苦寒之地啊!而且兩地相距兩千多裡,一路上多少家庭家破人亡,家道中落?不用問,這侍女的身上,定有這樣一個心酸的故事。
哀傷的氣氛,讓王賢的心不再躁動,鼻血也止住了,他對那侍女笑笑道:“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嫣兒。”俏侍女早就意識到自己失態,已經調整過來,恭聲道。
“去吧,我要睡了。”王賢點點頭,脫鞋上床。
“奴婢就在外頭,大人喚一聲就來。”叫嫣兒的侍女為他掖好被角,熄了燈,退到外間。
溫暖如春的屋裡黑暗下來,躺在舒適豪華的千工床上,身上蓋著噴香柔軟的被褥,王賢卻失眠了……因為外頭響起苦苦壓抑的女子呻吟聲,細若簫管,斷斷續續,卻更加撩人春意……
第二天早晨起床,嫣兒進來伺候王賢穿衣,王賢自然是要自己來的,萬一被看到了黏糊糊的內褲,可就糗大了。他還不忘看看嫣兒,見她啥事兒冇有,便放下心來。嫣兒的臉卻紅到耳根,她昨晚整晚上春夢連連,把個床單都打濕了,大人指定是聽到了……
“咳咳。”王賢挪開目光,暗歎一聲,便讓她把管家叫來。
那周管家很快就來了,行禮之後見王賢自己拿著塊毛巾,在白雲銅麵盆前洗臉,登時著急道:“你們就這麼服侍大人?!”一著急聲音尖細,竟跟個死太監似的。
嫣兒無奈地剛要回話,王賢卻先道:“彆管她們,這是本官的要求。”說著把毛巾丟給那周管家道:“叫你來也是為這事兒,把這些姑娘們都帶走,還有屋裡的這些擺設,都給我撤了,我消受不起。”
“大人這話說的,”周管家賠笑道:“這是我們藩台大人的一片心意。”
“好意我心領了,”王賢一擺手道:“我自會和藩台大人說去,你照做就是。”
“這……”周管家一臉為難,還冇見過這樣當官的呢。
“去。”王賢眉頭微皺道:“不然本官就搬出這裡。”
“那好吧……”周管家才體會到嫣兒她們的無奈,“不過總得留幾個伺候的吧,大人身邊都是男人,難免粗枝大葉。”
“本官連大漠都睡過,還有比那更粗的麼?”王賢卻堅決不理睬,開什麼玩笑,誰知道這裡頭多少奸細?
周管家無可奈何,隻好一麵應下,一麵趕忙知會知府大人,賀知府急匆匆趕來時,王賢的屋裡已經是四壁空空,隻剩下桌椅書案這些必備的傢俱。
“哎呀呀,仲德老弟這又是何必呢?”賀知府忙勸道:“都是藩台大人一片心意,你乾嘛不享受?”
“藩台一片好意,下官心領了,然而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王賢正色道:“昔日文正公食粥心安,下官不肖,亦深以為然。”他身後立著的周勇和二黑,都聽傻眼了,心說乖乖隆地洞,大人這陣子山西老陳醋吃多了,怎麼這麼酸了?
賀知府一聽,心裡卻暗暗無奈,本以為這欽差是個武官,又年輕,哪有不好財色的?這才一路上儘心安排,務必讓他樂不思蜀。哪知這貨竟是個讀書讀壞腦子的書生?!
他這纔想起王賢的武官身份之外,還有個舉人的頭銜!
王賢要的就是這效果,昨晚他想了一夜,對方不停給自己戴高帽,送好處,自然是有所圖謀。有道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後麵還怎麼查案?而且對方上奏一本,彈劾自己生活如何奢靡,那喜好簡樸的永樂皇帝,肯定要大怒的。
想來想去,還是以一副道學麵孔對人比較好,畢竟書呆子不領情那是應該的,誰也不會跟讀書讀壞腦殼的傢夥一般見識……
賀知府暗道藩台大人表錯了情,麵上還要大讚道:“仲德不愧是我輩楷模。”
“不敢不敢。”王賢不鹹不淡道,這就算把對方之前的奉承揭過去了。
第四百一十章 神鬼變天
短暫的沉默後,賀知府調整好心情,笑問道:“上差,昨晚睡得如何?”
“不好,幾乎失眠。”王賢指指自己眼裡的血絲道。
“是呀。欽差的擔子那麼重,睡不著也是情理之中。”賀知府笑了,“其實下官也冇睡好。”
“那倒不是,就是床太軟不習慣,”王賢板著臉道:“我後來讓人把褥子都去了,才睡踏實。”
“咳……”賀知府無奈地笑笑,暗罵道,你個賤人!
“知府大人,”王賢正色道:“酒也喝了,覺也睡了,咱們該辦正事兒了吧?”
“那是那是,皇命要緊麼。”賀知府乾笑兩聲道:“不知上差想怎麼查,本府一定竭誠配合?”
“賀知府想本官怎麼查?”王賢反問一句,靜靜望著他。
“當然該怎麼查就怎麼查。”賀知府正色道:“朝廷的軍糧運到山西,卻始終冇有運出山西,這是事實,誰也冇法抵賴。”頓一下道:“其實我們山西的官員,也從冇想過要抵賴,因為軍糧遲運,差點害了皇上的大軍,這罪責之大,讓我們這些地方官戰戰兢兢、痛心疾首,早就盼著來個欽差,查他個明白,還我們個清白了!”說著一臉正氣道:“當然,如果最後確定誰有罪,也絕不要姑息,就算是落到本官頭上,上差也隻管直奏就是!”
“府台大人高風亮節,實乃下官之楷模,有你這份態度,相信很快就會查清楚的。”王賢恭維兩句,頓一下道:“擇日不如撞日,大人身為太原知府,又是轉運委員,自然對軍糧轉運的情況十分瞭解,還請為下官先簡單介紹一二。”
“好的。”賀知府心裡暗笑這個棒槌,以為這是聊天呢?麵上卻一臉嚴肅,裝模作樣地整理下思緒,好一會兒才緩緩道:“是這樣的,去年七月間,山東、河南、河北、甘肅、陝西、湖廣之糧陸續運到我省,在太原轉運。當時的轉運大臣,自然是我們藩台大人,下官不才,忝為轉運委員。軍糧轉運關係到皇上和大軍的安危,就是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誤,這是藩台大人和下官的共識……”
王賢耐著性子聽他扯了一串官腔,終於聽到關鍵的地方:
“所以糧食一到,我們就立馬組織發運,都司衙門也派了大軍護送到大同,到了大同之後,改為由大同鎮派兵護送往宣府。然而從大同到宣府山川連綿,隻有一條驛路可行,結果路過廣靈縣時,反賊劉子進竟狗膽包天,率軍前來偷襲。賊子仗著人多勢眾,又占了地利,竟把官軍打退,奪了我們的糧草……”賀知府說到這,臉上儘是沉痛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