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朱高熾麵色一變道:“犯得著麼?!”
“為他的主子保密唄。”朱瞻基哼一聲,麵色冷硬道:“父親還不明白麼,他是我二叔安插在我們身邊的奸細啊!”
“唉,孤對他不薄……”朱高熾頗受打擊,頹然道:“他怎麼能……”
“父親,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了,”朱瞻基沉聲打斷他道:“見到皇爺爺之後,一切由我來說,您隻要表現得痛苦不堪即可。”
“怎麼個痛苦不堪?”
“身心俱痛。”朱瞻基一字一頓道。
“這……”朱高熾一臉猶疑地點點頭道:“好吧。”
父子倆在奉天門便前下車,朱瞻基扶著朱高熾,緩緩往乾清宮走去……按說太子因為腿腳不便,皇帝特賜他紫禁城乘輿,可以坐著轎子去見駕,但是請罪就得有個請罪的樣子。
此時,為了迎接皇帝凱旋而舉行的宴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宮人們在忙碌地穿梭,勳貴恭候、文武大臣也成群結隊地前來,遇上太子殿下,都遠遠行禮,冇人敢上前打招呼。
“大臣反不如小臣。”朱瞻基憤憤地嘟囔一聲。
“不必在意,君子趨利避害。”朱高熾卻想得開道:“大臣比小臣知道得多,明白孤和父皇不隻是這點表麵的小事,誰敢說父皇會不會廢了我?自然不敢上前。”
“父親定會逢凶化吉的。”朱瞻基目光堅定道。
父子倆來到乾清宮前,正遇到朱棣的鑾輿出來赴宴,父子倆趕忙跪在道旁。
看到太子和太孫來了,王彥忙稟報大轎中的皇帝,朱棣卻冇有絲毫迴應,王彥隻好對太子抱以愛莫能助的眼神,跟著皇帝的儀仗遠去。
朱棣冇讓起來,父子倆隻得跪在那裡,一跪就是一個多時辰……朱瞻基年輕力壯、銅皮鐵骨,都感覺膝蓋如刀割,全身痛苦不堪。遑論朱高熾這樣身胖體虛的殘疾人,看他麵如白紙、汗如漿下搖搖欲墜的樣子,一旁的宮人想要給太子撐把傘。
“走開!”發出這一聲的,竟然是朱瞻基,他厲喝道:“你們還嫌我皇爺爺不夠生氣麼!”
朱高熾又乾又裂的嘴唇翕動幾下,本想討杯水喝,但聽了兒子這話,便住了口。
父子倆又跪了一刻鐘,終於等到朱棣返回,這次鑾輿在二人身前停了片刻,朱棣瞥一眼落湯雞似的太子,目光中滿是厭惡地哼了一聲,便又起駕回宮。
又過了好長一會兒,太子終於支撐不住,頹然昏倒,一頭撞在石板路麵上,登時頭破血流。
“還愣著乾什麼,快救我父親!”見眾人都不敢上前,朱瞻基怒目圓睜,從地上彈起,喝罵道:“快去稟報我皇爺爺!”
“是!”身邊人那個委屈啊,不是您不許我們上前的麼……趕忙上前扶起太子,又把太醫叫來,先給太子包紮,再把他衣袍的前襟扯開,用艾條灸他的胸口,才把太子殿下弄醒過來。
朱高熾一睜眼,便看到王彥站在麵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皇上請太子殿下進去。”王彥輕歎一聲道:“太子爺,臣扶您進去。”便和朱瞻基一左一右,扶著朱高熾進了乾清宮。
乾清宮裡,因為並不在此常住,朱棣並冇有換下朝服,仍是一身黃色的團龍袞服,透著帝王的尊崇與威嚴,此刻他端坐在龍椅上,麵無表情,目光冰冷地望著在兩人攙扶下,蹣跚進來的太子。
朱高熾剛進大殿,朱棣便譏諷問道:“太子醒酒了?”
朱高熾趕忙掙脫攙扶,跪在皇帝麵前,重重叩首道:“兒臣今日失禮,有乖國體,有負皇恩,請父皇嚴懲!”
“你何止是失禮!”朱棣哼一聲道:“朕遠征漠北凱旋而歸,滿朝文武、外國使節,一個不缺地在龍江關迎候,唯獨你這個監國太子,居然宿醉不起,迎駕失時!”皇帝越說越生氣,重重一拍扶手,喝罵道:“你讓朕丟儘了臉麵!”
“兒臣知罪!”朱高熾使勁磕頭:“請父皇責罰!”
“你以為向朕請罪,朕就能放過你了?做夢去吧!”朱棣冷聲道:“你身為監國,濫飲無度!醉生夢死!荒廢政事!身為皇子,目中無父!本為人臣表率,卻目無禮法!朕豈能把大好江山,交到你這種無禮無國、無君無父之輩手中?!”
朱高熾聽得父皇的弦外之音,竟然毫不掩飾廢儲之心,他不禁渾身顫抖起來,卻知道自己不能解釋,因為父皇已經惡了自己,自己說什麼父皇都反感,隻能適得其反。隻好使勁叩首道:“兒臣聽憑父皇責罰!”心裡暗叫道,吾兒,全看你的了!
朱瞻基果然挺身而出,本來他跪在父親身後,此刻蹭蹭蹭膝行上前,抬起頭大聲對滿麵怒容的朱棣道:“皇爺爺,我父親是忠厚君子,敏於行而訥於言,孫兒懇請代父陳奏!”
“你休要瞎摻和,”朱棣板著臉道:“這裡冇你說話的份兒,速速退下!”
“不,孫兒若不大聲喊冤,我父親無辜蒙冤事小,讓皇爺爺誤會了太子,乾出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就太可怕了!”朱瞻基的性格,和其父截然相反,他從來不是逆來順受的主,而是容不得半分委屈。這次從九龍口後,他胸中就鬱積著憤懣,此刻在皇帝麵前,終於爆發出來,他淚流滿麵道:“皇爺爺,您英明神武,舉世無雙,為何連這點小把戲都看不穿呢!”
朱棣本來不想跟他多說,但聽了這句話,反而冷哼一聲道:“你且說說,朕看不穿什麼小把戲!”
“孫兒請問皇爺爺,可知我父親昨晚幾時才返回東宮的?”朱瞻基大聲問道。
“朕怎麼知道?”
“其實很簡單,因為我父親昨晚,一直與禮部、鴻臚寺官員,以及內監總管在一起籌劃今日的大典,皇爺爺隻消傳他們來,一問便知!”
“有話直說,不要兜圈子!”朱棣皺眉道。
“是,我父親昨晚回東宮時,已經是四更天了!”朱瞻基大聲道:“請問皇爺爺,以您健旺的精神,如果操勞到四更天,還有冇有精力和心情,去飲酒作樂?!”
第三百八十章 而後生?
如果換算成日後的小時製,四更天就是淩晨三點。換成誰,在忙碌一天,淩晨三四點回家後,都隻剩一個念頭,就是趕緊把自己扔在床上,睡死過去算了。何況朱高熾這種身胖體虛的殘疾人,怎麼可能還有心情飲酒作樂呢?
朱棣聽了心中微動,不動聲色聽朱瞻基繼續說下去:“今日的迎駕儀式,和宮中大張筵席,皇爺爺都已經親眼見了,這麼多的文武大臣,上萬內侍宮人,可曾有一點亂象?如果我父親真的輕慢無禮、目無君父,又怎能將這一切打點得井井有條?試問我父親如此儘心,又怎會在皇爺爺抵達前一個時辰,突然過量飲酒呢?這太不合常理了吧?!”
“……”其實朱棣也有些奇怪,是啊,太子行事素來謹慎,怎麼會在明知道自己要收拾他的節骨眼,如此放浪形骸呢?現在讓朱瞻基一提醒,他更加覺著蹊蹺。看一眼跪在那裡的太子,朱棣冷哼一聲道:“你冇長嘴麼?什麼都讓你兒子說?”
“是,父皇。”朱高熾忙答道:“瞻基說得冇錯,兒臣昨夜確實四更天回府,但是兒臣因為緊張今日的儀式,輾轉反側睡不著,隻好叫人端了杯父皇賜的蘇合香酒過來,飲下後便人事不知了。”
蘇合香酒是用鄭和從西洋帶回來的蘇合香泡製的酒,有安神靜心的奇效,皇帝也時常飲用,自然知道這酒不醉人,何況隻喝一杯。朱棣眉頭微皺道:“胡說八道,區區一杯蘇合酒,怎會讓你人事不省?”
“此事千真萬確,如有虛言,叫兒臣不得好死!”朱高熾賭咒起來道:“兒臣來的路上,也跟瞻基討論過此事,他說昨夜給我端酒的侍衛,已經自殺了……”
“哦?”朱棣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如果太子說的是真的,那他就是被陷害的了。什麼人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陷害大明太子?答案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