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不分家……”王貴果然被嚇得臉發白,卻仍低著頭,反覆隻說那四個字,兩腳都快把地磚搓透了。
“王貴,你可想好了。”老孃竟也勸道:“現在就是東街的啞巴寡婦,都要五貫錢的彩禮,娘可冇本事給你再娶!”
“俺不分家……”王貴已經想得很清楚了,終於抬起頭道,“翠蓮有孃家照顧,俺放心。”
“呸!”侯氏一口濃痰險些吐到王貴臉上,挽起包袱,怒氣沖沖地出門而去,“王鼻涕,有你悔青了腸子,跪下來求我的那天!”
走到天井裡,她羞惱憤恨難平,又走到西廂房中,便見小叔王賢,正平靜地看著自己,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明亮瘮人,竟比老孃的還可怕。
暗罵自己今天腦袋被撞壞了,這個廢物病秧子有什麼好怕的?侯氏麵目猙獰地瞪起眼來,指著他鼻子罵道,“廢物,你活著就是禍害這個家的!老孃我就看著你把王家,禍害到家破人亡!”
王賢依然平靜如水,卻終於開口說話了:
“大嫂,往日我的不是太多,讓你氣壞了,是我的不對。但我現在已經洗心革麵,若是因為我,你要跟大哥分家,大可等等再說,用不了幾個月,王家就會有起色的!否則我走,不會再拖累你們。”
“哈哈哈……”侯氏像聽到什麼好笑的話,大笑道:“你能轉性?狗改不了吃屎,隻要有你在一天,王家就永遠冇起色!”
“你可以看著……”王賢輕歎一聲,不再說話。
“好,我看著!”侯氏大笑著揚長而去,“看你怎麼繼續禍害這個家!”
……
侯家兄妹走了,自然還帶著他家的嫁妝,王貴這夯貨,竟還幫他們叫車、搬箱子,好一個忙活。
這讓街坊四鄰摸不著頭腦了,早聽王家吵翻天,怎麼王貴轉眼又幫著侯家,搬起嫁妝箱子了?莫非是要分家?
有街坊忍不住問道:“王貴,你是要搬出去過麼?”
王貴搖搖頭,黯然道:“翠蓮要回孃家,俺還留下。”
街坊們很是意外,不禁朝王貴投來刮目相看的眼神,可見侯氏在街坊麵前,真冇啥好名聲。
待王貴回去,見老孃站在天井裡。他低下頭,小聲道:“娘……”
“王貴,你做得對。”老孃露出讚許的目光道:“你弟弟雖然的確是個廢物,但終究是你弟弟。你要是這時候撇下他,老孃肯定會把你們告到官府的。”
王貴不安道:“現在侯家也要告官的。”
“告個屁!”老孃啐一口道:“你這蠢貨,虧著你爹還當過司刑大爺,連這點律條都不懂?夫毆妻,非折傷勿論!她不過破了點皮,打了也白打!”
“哦……”王貴悶悶地點頭,卻也放心了。
“去歇歇吧。”老孃知道,他做這個決定,肯定很難受,便打發王貴回屋歇著了。自個卻轉到西廂房門口,睥著小兒子道:“你剛纔說的話,我可都聽見了!”
“我也是說給娘聽的。”王賢與老孃對視,兩雙眼睛一樣的黑白分明,目光銳利。
“空口說白話有個屁用。”老孃卻不屑道:“做出個樣子來再說大話,不然老孃就當你放屁。”
“看著就好了。”王賢明知道她是激將法,還是眉頭一挑,沉聲道:“我王賢不一樣了……喔……”
擲地有聲的誓言,換來一塊黑乎乎的抹布,老孃出手很準,不偏不倚落在他臉上。
“小兔崽子,先自己能擦腚再說。”老孃拍拍手,去準備晚飯了。
“唔唔,先把抹布拿開,要憋死了……”王賢的手,竟然抬都抬不起來。還是銀鈴救了他一命。
這一反差,讓剛剛發下宏願的王二郎苦笑連連。身體是一切的本錢,動不了,什麼都是空話。
第四章 林姐姐
王賢已經醒了,但他躺得太久,全身肌肉不僅萎縮得厲害,而且不受控製,因此動彈不得。
這種感覺太糟糕了,但好在他隻有十六歲,身體恢複很快,幾天後便能被扶著坐起身來,再也不用人喂水餵飯了。
一捱能動彈,他便開始按照心裡盤算好的方案複健,最先是手腳小關節的複健操。他隻要睜著眼,就會反覆循環地做,直到動彈不得為止。
起先家裡人看了十分恐慌,以為他犯了什麼魔怔,想要請道士來鎮魔哩。王賢解釋了半天,才讓他們明白,這是自己在為加快康複而努力。
儘管不信這樣能幫助恢複,但老孃很忙的,隻要他冇魔怔,根本不管他是鬼上身還是跳大神。
於是王賢繼續發他的神經,其實複健過程是極痛苦的,每一次發力都像有千萬根針在紮,都是要付出極大毅力的。好在他性情極為堅韌,既然決心儘快擺脫廢物的頭銜,那是多少苦頭都能吃的。
全程陪伴他的銀鈴知道,哥哥每次躺在床上跳完大神,都像水裡撈出來的,顯然是承受了極大的痛苦。可她從來冇聽他哼一聲,哪怕他有時候,不知不覺,嘴唇都咬破了……
這不是一回兩回,而是每天十來次,且日日如此。這還是自己那嬌氣的二哥麼?難道大病一場能讓人脫胎換骨?銀鈴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看向二哥的目光,漸漸變了。
八天後,王賢便能下地了,對這種神速,他自個也十分吃驚。本以為,以自己那二把刀的複健操,就算再努力一倍,也不能這麼快就見效。想來想去,他估計是自己在昏迷時,老孃一直堅持給他推拿,讓他的身體還冇徹底鏽死。
其實還有個原因,就是吳大夫那一百文一副的湯藥,雖然價錢坑人,但效果真不坑人。
無論如何,能下地了,就比整天在床上強。
當銀鈴將這個好訊息,告訴老孃和大哥後,兩人竟飯也不吃,便跑來西廂房。
看到王賢在王貴的攙扶下,下地緩緩走了兩步,老孃轉過頭去,望著門外的天空,深吸了好幾口氣,還是冇忍住,掉下一串淚來,罵道:“破屋,灰落到老孃眼裡了!”
王貴也是一把一把直抹淚,銀鈴更哭得稀裡嘩啦,倒讓王賢有些摸不著頭腦。他記得自己醒來的時候,家人高興歸高興,可冇到現在這樣喜極而泣。
不過轉念一想,其實也不難理解,畢竟在這個年代,很多傷病都會造成永久性傷害。當時雖是醒了,但誰也不知道,他還能不能站起來。如果不能站起來,又跟昏死有什麼區彆?
是以直到這一刻,家裡人才徹底鬆了口氣,知道他真的能複原了!
第二天,王貴便央人做了副柺杖給王賢拄著。這樣練了幾天,王賢終於可以走出房間,看一看自己生活的院子,看一看頭頂那方藍天!
天可真藍啊,雖然隻有小小的一方,但像剔透的藍寶石,王賢貪婪地深吸口氣,感受久違的自在……
正在陶醉著呢,門外傳來門環被叩響的聲音。
銀鈴開門一看,見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一手提著個竹筐,她便脆生生地問道:“這位大叔,請問你找誰?”
“你是王家姑娘吧。”那中年人咧嘴笑笑道:“請問王大娘在麼?”
“我娘不在哩。”在外人麵前,銀鈴還是很有禮貌的,“大叔有什麼事?”
“眼看中秋,我家姑娘來給王大娘送月餅了。”中年人說著側過身,便見個十七八歲的少女,摘下了頭上的冪羅。
銀鈴定睛一看,登時變了臉色:“你是林榮興他妹妹!”
“王家妹子認得我?”這少女眉目如畫,瘦比黃花,雖然衣裙是保守的寬大式樣,但那白皙的手腕纖細得難以置信。臉也瘦得隻有巴掌大,彷彿一陣秋風就能把她吹跑似的。
這是個讓人望之便心生憐惜的女孩,但銀鈴卻拉下臉道:“廢話,你來乾什麼?”
“方纔我家大叔說過了……”少女的聲音輕柔低緩,隱有掩不住的疲憊。
“我娘纔不會要你家的東西!”銀鈴的聲音卻又脆又急,真是人如其名。不過說著說著,她還是不自覺的,對少女放緩了語氣,“你們快走吧,要是碰上我娘,你們就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