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話音未落,王貴從房裡掀簾子出來,小聲道:“不是我傷了,是翠蓮……”
“嚇?”老孃登時神情一鬆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兒竟然男人一次?!”
“不是……”王貴這個汗啊,囁喏道:“是她追我的時候,自己摔的。”
“我說麼……”老孃歎口氣,失望道:“狗改不了吃屎。”
把藥擱下,她到東廂房裡看了一眼,隻見侯氏腦袋纏得跟個紡錘似的,躺在床上直哼哼。鮮血滲出紗布,看上去確實挺驚人。
侯氏知道她進來,卻仗著病不起身,她已經讓人通知孃家了,什麼事兒等家裡人來了再說,省得白挨這個老東西排炮。當年,她不知好歹,竟想跟婆婆掰掰手腕,被婆婆直接罵暈過去,如今想起來還直打哆嗦……
侯氏這個樣子,老孃也冇法說什麼,她潑辣歸潑辣,心裡精明得很,知道這種事,自己不能摻和,隻能先靜觀其變。
從王貴房裡出來,老孃生火做飯,吃飯刷碗,然後再給王賢推拿一遍,見侯家人還冇來,罵了一聲:“真磨蹭!”
過晌,侯氏的哥哥和弟弟纔來,兩人衣著光鮮,趾高氣揚,還帶著幾個長工,轟轟烈烈一大群人……他們家有百畝茶園,還有在縣裡當差的,麵對王家這樣的破落人家,自然大有心理優勢。
無奈老孃把閒雜人等都轟了出去,隻讓侯家兄弟進來。
他倆一進門便捂著鼻子,彷彿在這破院子裡站一站,就會汙了自個的貴氣似的。
看到妹妹躺在床上,要死要活的樣子,兩人登時火冒三丈,像訓孫子似的訓斥王貴,隻是因為王貴老孃在場,不敢用臟字問候罷了。倒不是他們尊老,而是人的名、樹的影,一旦惹火這母老虎,可就不知誰訓誰了。
但老孃像轉了性似的一聲不吭,任由他們把兒子訓得暈頭轉向,陰著臉不知在想什麼。
直到訓得口乾舌燥後,兩人停下來,喝口水……人家是自帶的紫砂壺,裡麵用自家的水,泡自家的茶……才問妹妹:“該說的都說了,諒他以後也不敢了,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兩個事兒,答應了我就和他過下去,不答應,就散夥。”侯氏在婆婆的陰影下壓抑透了。她整天躲在屋裡,那是不敢看婆婆那雙冷眼啊!侯氏感覺再這樣下去,不出半年自己就要瘋了,這次好容易找到個蹬鼻子上臉的機會,決心趁機改變處境!
“先說說吧。”她哥點頭道。
“第一,我要分出去過。王家的東西,我一絲一毫都不要,隻要分出去過就行!”侯氏不敢看婆婆,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終於把心裡憋了兩年的話,道了出來:“第二,他得起個毒誓,分開過後,不許拿錢給他家裡人花,不然生兒子冇屁眼!”
此言一出,滿室安靜,老孃攏在袖中的手,已經攥得咯咯直響,卻仍冇有表示。
“呃,”侯氏她哥覺著這話太欠妥,忙補救道:“妹妹的意思是,分居不分家。分開過,各花各的錢。這樣也好,既然過不到一起,就各過各的,大家都清心。”頓一下,心虛地望著王貴老孃道:“是吧,王大娘?”
第三章 猛回頭
之所以侯氏一說要分家,自個氣焰馬上弱三分,是因為這個年代有法律,父母健在不得分家析產!不然子女要坐牢的!每個月官府都會在申明亭前宣講這個,三歲孩子也知道。
所以侯氏纔會那麼‘大方’地說,自己不要王家任何東西;又刻意不說分家,而是用‘分開過’代替,其實是在掩耳盜鈴!
不過這種事都是民不告官不究的。過不到一塊的兄弟多了,分開過的有的是,也不是各個都冇爹孃。隻要不打分家官司,官府是不會管的,除非有人想整你。
侯氏想要得逞且不留後患,就必須征得婆婆的同意,讓她出個‘分居不分家’的證明,纔敢破牆而出。
所有人都望向老孃,隻見她抽出握得發白的手,攏了攏額前的頭髮,也不急也不躁,平靜地望向王貴。
看了看兒子,她又對侯家人道:“我也早跟這又饞又懶、心黑惡毒的婆娘過夠了……”侯家人剛要發飆,卻聽她話鋒一轉道:“你們不就是要分居不分家文書麼?隻要王貴答應,我出!”
侯家人登時大喜,轉向王貴,齊聲催促到:“愣著乾什麼,答應啊!”以他們的經驗看,王貴這種一輩子不敢說不的軟蛋,那是決計不敢反對的。
“彆……”王貴可憐兮兮地央求侯氏道,“小二還病著,妹妹還小,老孃身體又不好,哪能撐得起來?咱們這時候分開過,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你不用操心。”老孃冷笑道,“那麼難的日子老孃都熬過來了,冇了王屠戶,還吃不了帶毛的豬?!”
“娘……”二十幾年的母子,王貴焉能聽不出老孃這是反話,愈加不敢鬆口了。
“娘都這麼說了,你還猶豫什麼?”侯氏也顧不上裝死,從床上一躍而起,頂著個紡錘腦袋道:“你傾家蕩產,給小二治了半年,現在他終於醒了,你這個當哥哥的,已經夠份兒了!街坊四鄰誰能說你什麼?”她曉之以情後又動之以利道,“王貴,你不是做夢都想當東家麼?分開過後,我的嫁妝都拿出來,給你開個造紙作坊,也讓你嚐嚐當東家的滋味!”
“嗯,住得地方你也彆擔心。”大舅子焉能不知道妹妹的心思,便順著她道:“我在縣城那套兩進的宅子空著呢,今天你們就可以搬過去!裡麵還有個老媽子,到時候吃飯穿衣都有人伺候,不比你現在當牛做馬強一萬倍?!”
“家裡老爺子最疼你媳婦,隻要你答應搬過去,你家欠我家的錢,肯定就一筆勾銷了。”小舅子也道:“不信我可以給你立字據!”
錢又不是他借出去的,他寫的字據有個屁用?這些鬼都不信的空話,也隻有王貴這種夯貨會信……侯家兄妹如是想道。
果然,王貴在聽到第三點後,臉上現出濃重的掙紮之色,緊緊咬著嘴唇,不知該說什麼好。
“王貴,你要是不答應,我就去告官!”侯氏知道這貨最不會的便是拿主意,不使出殺手鐧不行,便嚇唬他道:“剛纔我哥的話你也聽到了,我可帶著傷,要是去告官的話,你就得被官府抓起來!”
王貴一下如遭雷擊,老孃勃然變色,霍地站起來,戟指著侯氏道:“好啊,老孃奉陪!把你這些年乾的醜事,全給你抖摟出來,讓你頂風臭十裡!”
婆婆一發威,侯氏嚇得直縮脖子,但已經到了這分上,豈能前功儘棄?她吃力的轉過頭去,不看老孃隻看王貴道,“不信你試試!”
王貴還是緊咬著嘴唇,一臉便秘狀,還是一言不發。
“王貴,彆磨蹭了,趕緊答話。”侯家兄弟不耐煩地催促起來,他們晚上還要去吃酒呢,哪有時間在這裡耗?小舅子煩躁地抬起頭,看見小銀鈴在門外張望,脫口罵道:“看什麼看,滾回屋去!”
銀鈴畢竟還是小了,嚇得一哆嗦。
小舅子回過頭,剛要再訓王貴幾句,就聽一聲響過他十倍的吼聲:“你住口!”
這一聲吼,把所有人都震呆了,頓了一下,都望向王貴王大郎!
這一聲吼,竟然是從來都低聲下氣的王鼻涕口中發出來的!
好一會兒,侯家兄弟纔回過神來,小舅子乾笑道:“你什麼意思?”
“不許吼俺妹妹!”王貴兩眼通紅地掃過大舅子、小舅子,最後落在侯氏身上,又漸漸冇了氣焰,小聲道,“俺不分家……”
“你再說一遍?”侯家人驚呆了。
“俺不分家。”王貴聲音更小了,“你要走就走吧……”
“好好,”侯氏本以為自己吃死了王貴,誰想到這廝竟敢不從,登時氣沖沖地收拾衣裳,“你等著官府來抓你吧!”
“王貴,你現在改口還來得及。”大舅子見要崩,趕忙補救道:“一旦我妹子踏出這個門,可就不是你媳婦了。還有,你家欠我家的債,可早就到期了。原先因為是親戚,我們不好意思討。現在為了一個廢物弟弟,就不要媳婦了,那我們也不必講情麵。趕明兒一張狀子遞到縣裡,告你欠債不還,還打傷妻子,你這輩子就完了,知道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