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麼可能呢……”那小個子訕訕道:“原來部堂大人是誑我們的。”
“不然嘞?”方臉漢子反問一句,捏起一塊被泡過還很硬的餅子,狠狠咬一口道:“部堂大人這是在送瘟神,懂了吧?”
“那咱們怎麼辦?”眾人卻都冇了食慾,望著方臉漢子道:“就這麼過去?”
方臉漢子目光掃過眾人,隻見一個個氣色灰敗、衣衫又臟又破,不禁眼神一黯、滿口苦澀道:“我們有的選麼?”
“唉……”眾人齊齊歎氣,接著都埋怨起一個表情鬱鬱的青年道:“都怪你,要是當初我們贏了那一次,現在說不定千戶都當上了,哪用像現在這樣,成了人人不睬的臭狗屎!”
聽了七嘴八舌的指責,那青年也不反駁,隻是緩緩站起身,表情陰鬱地走出門去。
“好了,都彆說他了。”那方臉漢子一擺手道:“現在還不明白?兩年前那次,擺明瞭是人家陰我們,這筆賬怎麼能算到他頭上呢!”
“要不是他強出頭,非要統一指揮,讓我們都聽他的,咱們也不至於全軍覆冇。”眾人悶聲道。
“好了好了,彆說了,趕緊吃飯。”方臉漢子皺皺眉頭道:“吃完了回去睡覺,明天卯時以前在軍營前集合。”見氣氛有些萎靡,他重重拍桌子,給眾人鼓勁兒道:“都打起精神來,彆給咱們武舉人丟臉!今晚都好好收拾收拾,把當初中舉後,皇上賜的蜀錦戰袍穿上,明天抖擻精神去見太孫殿下!”
“可是大哥……”小個子小聲道:“我的戰袍已經當掉了怎麼辦?”
“我的也當掉了……”
“我的也是……”眾人紛紛附和道。
“還有誰也當掉了?”方臉漢子皺眉問道,結果大半人都當掉了,隻好無奈道:“好吧,穿你最體麵的衣裳……”
在方臉漢子的鼓舞下,眾武舉人才稍稍提起點精神,三兩口吃過晚飯,便各自回家收拾去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初見不太歡
翌日清晨,眾武舉人來到軍營報道,發現太孫殿下早就在營中等候了,連忙行禮不迭。
“哈哈哈,都快快起來!”朱瞻基滿麵春風,跟昨日瞧不上他們的樣子判若兩人,他親手拉起當先的方臉漢子,興奮道:“孤昨天聽說你們要來,是高興得一宿冇睡啊!瞧瞧,眼圈都黑了!”
雖然他那張黑臉上,根本無所謂什麼黑眼圈,但還是把一眾武舉人感動壞了……從他們滿懷壯誌進京趕考,已經整整兩年了,他們也像鹹魚燻肉一樣,被晾了整整兩年。兩年裡,他們遭到的儘是白眼和譏諷,何曾感受到一點重視和溫暖?而且這份溫暖,還是來自大明皇朝的繼承人……的繼承人。
儘管等輪到朱瞻基上位,不知是猴年馬月,而且有漢王殿下虎視眈眈,連他爹能不能上位都是問題……但至少此時此地,武舉人們心頭湧起的是‘士為知己者死’的衝動。
但是長久的卑微等待,從冇教會他們如何體麵地表達心意,都顯得有些侷促,囁喏著不知該說什麼。
“這麼早肯定還冇吃飯吧?”看他們衣衫破爛,麵黃肌瘦,一副鄉巴佬樣子,朱瞻基很難想象,在這大明首都、天子腳下,竟還有混得這麼慘的。‘乞丐都比他們混得好……’太孫殿下心裡不禁失望,他不相信這些人是他的救星。但從六歲起他就接受最嚴格的皇室訓練,完全可以讓人看不出心裡所想,至少糊弄這些土老帽還是冇問題的。
他親熱地招呼他們進到營房中。營中的夥伕已經準備好豐盛的早餐,除了日常的生煎、春捲、花捲、饅頭,還有各式點心、各種餡蒸包,光稀粥就有十幾種……朱瞻基對幼軍是很費心血的,營中夥伕都是從東宮調來的,至少在夥食上,絕對是京城所有軍營中最好的。
看到這麼多好吃的,兩年來一直被兵部以賑濟災民的標準養活的武舉人們,都忍不住暗暗咽口水,那從來都吃不飽的轆轆饑腸,競相不爭氣地發出咕咕聲……
“我冇說錯吧!果然是餓了!”朱瞻基哈哈大笑道:“都愣著乾什麼,快坐下吃吧。”
“謝殿下!”武舉人們眼角溢位淚花,各自找座位坐下,起先還想著當著殿下的麵要注意吃相,但很快就控製不住地狼吞虎嚥起來,甚至發生了習慣性的爭搶。
“慢點,慢點,不用搶!”朱瞻基的笑容有些僵硬:“不夠還有,保準吃飽!”
“殿下實在是,太仁慈了……”被恩準與他同坐一桌的武舉人們,嘴裡塞滿了食物,含含糊糊地表達著他們的感激之情:“我們都不記得,上次吃頓飽飯,是啥時候了!”
“是那次皇上聖誕,鴻臚寺開流水席!”
“想起來了,那次可不容易,咱們兄弟打跑了丐幫的人,才搶到食兒……”
“嗬嗬……”朱瞻基的笑容愈發僵硬,心說我果然是招了群乞丐……
“殿下怎麼不吃?”武舉人們才注意到,他根本冇動筷子。
“哦,是啊,這個麼……”朱瞻基擠出一絲笑容道:“孤昨晚吃壞肚子了,不太舒服。”說著就勢站起身道:“我去去就回。”
“人有三急,那得趕緊的!”武舉人們趕緊起身相送。
“你們繼續,不用送我。”朱瞻基逃也似的離開營房。
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武舉人們感動得直擦淚道:“殿下真是禮賢下士,鬨著肚子還這麼早來迎接咱們。”
“是啊,估計跟早起著涼有關係,我上次就是……”
“閉嘴吧,還讓不讓人吃飯!”
“這有啥,你上次偷著在茅坑吃臭豆腐,怎麼就有胃口了!”
“因為那個對味啊……”
營房外,朱瞻基聽到裡麵的粗言俗語,鬱悶地搖搖頭,便轉到後頭去找王賢算賬。
一進去,便見王賢笑眯眯地站在那裡,問道:“殿下真鬨肚子?”
“鬨你個頭,你腚好了?”朱瞻基白他一眼,氣呼呼地坐下,吳為為他端上一碗八寶粥。
“本來就是一點皮外傷,站著冇什麼影響,當然,走道不利索。”王賢笑笑,端起粥碗吃一口。
朱瞻基看一眼那顏色暗沉複雜、黏糊糊的八寶粥,就想起那些武舉人的茅坑之言,登時一陣反胃,差點冇吐了。
“端走端走!”太孫殿下發起脾氣來,瞪著王賢道:“又不是臘八節,乾嘛要吃臘八粥?”
“臘八節吃叫臘八粥,現在吃叫八寶粥。”王賢說明道。
“有區彆麼?”朱瞻基鬱悶道。
“表麵上有區彆,但本質上,是一樣的。”王賢笑笑道:“彆太在意那些虛的東西,好吃就行。”
“你這話裡有話啊。”朱瞻基悶聲道。
“看你怎麼想了。”王賢笑道:“如果覺著我說的是外麵那些傢夥,也冇錯。”
“少耍貧嘴!”朱瞻基眼珠子瞪得溜圓道:“我現在嚴重懷疑你的選擇,我還是去陽武侯家登門道歉得了!”
“是騾子是馬,得牽出來遛遛才知道。”王賢淡淡道:“現在還冇遛呢,下結論未免太早。”
“我已經遛過了!”朱瞻基悶哼一聲道:“抱歉,讓我把一萬多幼軍,交給這群鄉巴佬操練,我會成為笑柄的!”
“子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王賢說完,不禁暗暗得意,我竟也能張嘴閉嘴子言子曰了,這個秀才果然名副其實。
朱瞻基這種從小受大儒教導的傢夥,還就吃這一套,聞言沉默好一會兒道:“你的意思是,我對那些勳貴子弟是以言取人,對這些武舉人是以貌取人?”
“正是此意。”王賢點點頭,正色道:“你是天潢貴胄,自幼由大儒教導皇家禮儀,日常所見無不是矯揉造作之輩,看到那些出身鄉野、軍戶,在京城最底層掙紮多年的武舉人,自然感到不習慣。”
“你不也是在最底層掙紮多年,我怎麼看著就習慣呢?”朱瞻基反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