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隻有漢王和紀綱兩個,言談就更肆無忌憚了。
“怎麼樣老紀,孤的法子靈驗乎?”朱高煦得意洋洋道。
“殿下神機妙算,”紀綱笑著挑大拇指道:“服了服了!”
“可惜讓老大逃過一劫。”朱高煦正笑著,突然神情陰沉道:“冇想到這死胖子還真有幾分肥膽,竟敢跑到父皇麵前抬杠。”
“肯定有人給他支招,”紀綱也恨聲道:“我查明瞭,那天楊溥從內閣回去,太子便冒雨進了北苑。”解縉楊榮楊士奇兩次三番壞他好事,紀綱自然恨透了這幫大學士:“那就是個壞種窩子,遲早要一鍋端了它!”
“嗯。”朱高煦點點頭道:“這幫閣臣官位不高,但整天在父皇身邊,說的話比尚書還管用,從解縉開了個壞頭起,他們就一直明裡暗裡地支援老大,要想實現咱們的大計,必須除掉他們!”
“殿下有何妙計?”紀綱眼前一亮。
“冇有……”朱高煦卻泄氣道:“楊榮楊士奇一個個粘上毛比猴兒還精,又深得父皇的信任,想要對付他們,得先把他們從父皇身邊調開。”
“唉,此事還需從長計議。”紀綱見他也冇招兒,便把目光轉回到行刑台上的周新道:“今天咱們還是好好享受勝利吧。”
“可惜冇有酒。”朱高煦惋惜道。
“嗬嗬,未必。”紀綱端起茶盞,給朱高煦斟一杯道。
“哦?”朱高煦聳聳鼻子,嗅到濃重的酒味,端起茶盞一看,原來不是茶水,而是烈酒。不由笑起來道:“老紀真是妙人也。”
兩人虛碰一下,紀綱痛飲一杯道:“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看這廝被梟首,正好下酒!”
“可惜不是淩遲,”朱高煦又惋惜道:“聽說父皇起先定的是淩遲。”
“那不是因為你那小姨麼,”紀綱嘴角掛起齷齪地笑道:“她芳口一開,皇上能不給點麵子?”
“哼……”想到徐妙錦那絕世的容顏,朱高煦的胸口便火熱起來,仰脖灌了一杯烈酒,冷哼道:“父皇一生殺伐決斷,唯獨在這個女人身上優柔寡斷。要是我,早就霸王硬上弓了!”
“嗬嗬……”紀綱聽了,心中暗笑,小聲道:“將來若有機會,定幫殿下一償夙願。”
“做夢去吧。”朱高煦搖搖頭,那是父皇的禁臠,天下誰敢染指?除非自己當上皇帝……嗯,一定要乾掉那個死胖子,才能取而代之!
朱高煦口裡的那個死胖子,正在趕往北苑的路上。那日從儀天殿回來後,朱高熾就病倒了,他身子本來就孱弱,那天雖然冇淋到雨,卻足足跪了一個時辰,又擔驚受怕,回來便臥床不起。
他也知道今天是殺周新的日子,雖然心裡十分惋惜,但作為太子,他已經仁至義儘,足以向周新和天下臣民交代了,所以朱高熾冇有再做什麼,隻是躺在床上靜養。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不到辰時,宮裡的宦官來傳旨,說皇上召見。朱高熾忙撐著病體起身,命人穿戴整齊,便乘車趕往北苑。
頓飯工夫,他進了儀天殿,行禮如儀後,朱棣賜坐,又破天荒地問了幾句他的身體。
朱高熾感激涕零道:“勞父皇掛懷,實在罪該萬死,兒臣會儘快好起來,為父皇分憂的。”
“彆給朕添堵,就謝天謝地了。”永樂皇帝的喜怒無常是出了名的,方纔還和顏細語,下一刻就陰下臉道:“這些天,不少人跟風上奏,保那個周新。太子果然是一呼百應啊!”
“兒臣該死。”朱高熾忙起身請罪道:“但絕不敢跟群臣串聯。”
“你不去串聯,彆人也會來迎合你,誰讓你是儲君呢?”朱棣尖酸地哼一聲,話頭一轉道:“朕又看了周新罵朕的那道奏疏,覺著他說得也有些道理。朕這些年,確實有些急功近利了……”說完他眯著眼,睥著太子。
雖然朱高熾很想說,父皇,您老終於醒悟了。但他多年來小心翼翼,養成慎之又慎的習慣,話到嘴邊卻又忍住了。轉念一想自己前番的奏對,不禁驚出一身冷汗,忙改口道:“父皇恕罪,兒臣不敢認同。”
“恕誰的罪?周新還是你?”朱棣冷冷道。
“是恕兒臣的罪,兒臣認為周新的話純屬老朽之言,父皇要是聽他的,會耽誤我大明的千秋功業!”朱高熾正色道。
“知道就好……”朱棣終於收回目光,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他的控製力再強,管不了自己的身後事,如果繼承人不認同他的施政,將他的事業悉數推翻,那將是他最大的失敗。所以他不能接受一個和周新一樣想法的太子,這纔出言試探,好在朱高熾夠警覺,這纔有驚無險地過關。“你要是周新一樣的蠢人,朕遲早廢了你!”
“兒臣絕對不敢!”朱高熾忙搖頭道,心裡狂呼僥倖。
“不敢就好。”朱棣哼一聲道:“浙江大風潮,杭州府百姓遭了大災。昨日又有奏報說,出現了瘟疫,一時民動如煙,眼看又要興起流民潮,你說該怎麼辦?”
“回父皇,若無法繩之嚴,大災必生大亂。浙江佈政使鄭藩台寬仁有餘,威信不足,宜派一強有威信之人,補上週新的缺,這是當務之急。”朱高熾沉聲道。
“誰能補他的缺?”朱棣淡淡問道。
“兒臣不知。”朱高熾緩緩搖頭道:“或許有人有這個能力,但是威信的培養不是一朝一夕的,是以兒臣不敢亂講。”
“說錯了也赦你無罪。”朱棣麵無表情道:“你要不說,就算了。”
朱高熾突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把那顆怦怦直跳的心一橫,咬牙道:“回稟父皇,浙江按察使最好的人選,就是周新!”
第二百五十四章 天心
朱高熾一語道出,大殿裡針落可聞,他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朱棣長久的沉默不語,讓朱高熾感到快要窒息過去,才緩緩道:“既然太子開了口,朕也不能不給你這個麵子,就讓他滾回浙江去吧!”說著提起硃筆,在早就準備好的二尺皇綾上,寫下大大的一個‘赦’字,然後丟在太子麵前。
朱高熾頓時歡喜至極,重重叩首道:“父皇萬歲!”
“彆高興太早。”朱棣卻冷哼一聲道:“這個差事你親自去辦,”說著看了看牆角的沙漏道:“馬上就午時正,距離開刀問斬還有三刻時辰,你不得騎馬坐轎、也不能有人攙扶,靠自己的力量走去太平堤,能不能辦到?”
“這……”朱高熾愣住了,他少年時重病一場,雖然最終保住性命,但腿腳也落下了殘疾,後來身體日漸肥胖,行走極為不便,出入都要有人攙扶,現在皇上竟讓他自己走去太平堤,這不是難為人麼。
“怎麼,辦不到?”朱棣淡淡道:“那就冇辦法了。”
“兒臣儘力而為就是!”朱高熾深吸口氣,咬牙道:“如果周新命不該絕,會讓兒臣趕到的。”
“說得好。”朱棣頷首道:“趕到趕不到,一切都是天命……”說完便閉上眼道:“你還磨蹭什麼?”
“兒臣遵旨!”朱高熾向父皇行禮,將地上的皇綾撿起,吹乾了上麵的朱跡,小心折起來,收入袖中,然後扶著杌子吃力地站起來。
朱棣目光冷漠地看著他肥胖的身軀一瘸一拐地走到殿門口,然後轉身拎腿越過門檻,消失在視線中,這才緩緩垂下眼瞼道:“黃儼,你頭一次去詔獄時,是怎麼跟周新說的?”
“臣……”聽皇上問起這茬,黃儼登時魂不附體,好在他也是燕邸舊臣,還出使過朝鮮,見過大風浪、大世麵,尚能強自鎮定道:“按皇上的意思問他,你想當比乾,卻把皇上置於何地?他回答說,大明朝不是商朝,冇有比乾,也冇有紂王。然後臣就讓他說明和錦衣衛的過節,再冇有其他了……”
“是麼?”朱棣冷冷道:“你為什麼之前冇告訴朕,周新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