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新為黃儼所欺騙,以為朱棣一意孤行要袒護錦衣衛到底,出離憤怒之際,索性給皇帝當頭棒喝,揭開朱棣引以為傲的功業下,那耗儘國力民財的真相,這當然會令朱棣暴跳如雷!
十年來的心血,一切引以為傲的功績,被罵成一個獨夫的妄為,這讓自視甚高的皇帝如何能忍受?朱棣把周新的奏摺撕得粉碎,然後提起硃筆,刷刷寫下了‘以逆臣罪名,立即處斬周新’十一個大字,然後狠狠丟在地上!
旨意很快傳出,令內閣的大學士麵麵相覷,楊榮格外無法相信,自以為一擊必中的勸諫,竟得到這般結果。楊士奇也無法相信,因為皇帝分明是要赦免周新的節奏?怎麼會突然又翻臉了呢?
“快去稟報太子,事已不可為!”楊榮顧不上考慮自己的下場,對來內閣傳送文書的楊溥道:“以保全為上!”
“好。”楊溥也慌了神,趕忙起身要離開內閣,卻被楊士奇叫住,沉聲道:“不,要爭。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不爭反而更危險,就算為了自保,也要爭到底!”
“……”聽了楊士奇的話,楊榮緊咬著嘴唇激烈地尋思起來,末了重重點頭道:“士奇兄說得對,我方纔是嚇到了。浙江大災、下西洋在即,於情於理皇上都不會無緣無故地轉變態度,一定是紀綱他們進了什麼讒言!這時候繼續爭纔是安全的,不爭反而會見疑於皇上!”
楊溥也是極有智慧的人,此時也想通了。是啊,如果他們隻是單純的營救周新,不該因為皇帝下旨將他處死而停下,而應該不到最後決還不放棄纔對。所以皇帝越生氣,太子的態度越不能變,變就是心虛,就是彆有所圖,反而會被皇上懷疑。
如今天家父子間的關係,已經脆弱到極點,再也禁不起一點懷疑了……
“隻能一條道走到黑了……”楊溥沉重地點點頭,趕緊回太子府,把這個壞訊息稟告給朱高熾。
但東宮幾位講官,卻發生了爭執。黃淮堅決不同意太子冒險,他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什麼時候都不該冒險。金問卻認為應該聽楊士奇的,置之死地而後生。
兩人爭得麵紅耳赤,朱高熾隻低頭默默地沉思,他也拿不定主意,不知道這時候該不該出頭。但很快,一名小宦官飛快地進來,伏在他耳邊小聲稟報幾句,朱高熾麵色大變,點點頭道:“知道了。”
待那小宦官出去,朱高熾緩緩對幾位講官道:“宮裡傳來訊息,皇上看了周新的奏疏後,纔會暴跳如雷的。”
“什麼奏疏?”幾人一愣。
“是皇上命黃儼到詔獄裡讓他寫的。”朱高熾道:“內容不得而知,但從皇上激烈的反應看,應該是大逆不道之言。”說著竟扶著茶幾吃力地站起來。
楊溥和金問趕忙上前攙扶,“殿下意欲何往?”
“給孤更衣,我要去麵聖。”朱高熾神色平靜道。
“見了皇上說什麼?”黃淮問道。
“替周新說情。”朱高熾淡淡道。
“這樣會被皇上誤以為,殿下和周新是一黨的。”黃淮苦勸道。
“父子君臣見疑,實在是國家的大不幸,”朱高熾的眼裡,閃爍著難得堅定目光道:“如果父皇覺著我和他串通一氣,那就把我廢了吧。”
“殿下……”黃淮大驚失色道:“何至於此?”
“師傅,必須這樣。”朱高熾歎口氣道:“三十多年的父子了,我太清楚父皇的性格,他最看不起懦夫和軟蛋,所以孤……不能當懦夫和軟蛋。”
“殿下……”黃淮又叫一聲,但意義與前一聲截然不同,相伴太子這麼多年,他還第一次發現,原來朱高熾那一團和氣的麵容下,還藏著可貴的勇氣和決斷。
第二百五十二章 非死不可
過午時分,下起了大雨,天地漆黑如夜。東宮的府門卻打開了,太子的車駕在漫天大雨中使向北苑。
朱棣是動了真怒,不見太子。朱高熾也上來倔勁兒,跪在儀天殿外整整半個時辰。宦官們知道太子身體不好,怕他有個三長兩短,忙從皇宮外把鄭和請來……自從接到再下西洋的旨意後,鄭和便離開皇帝身邊,在宮外開衙視事,籌備出海事宜。
鄭和得報,同樣擔心太子出事兒,忙冒雨騎馬趕回北苑。苦苦哀求之下,朱棣才肯見朱高熾一麵。
這時候,朱高熾在儀天殿外,已經跪了整整一個時辰!兩個宦官使出吃奶的勁兒,才把他拉起來,然後扶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進了內殿。
朱高熾終於見到了父皇,隻見朱棣的表情冰冷徹骨,麵部肌肉怪異地扭曲,顯出猙獰的神色。對父皇這種表情,朱高熾印象太深刻了,當初父皇殺方孝孺、殺鐵鉉時,就是這個樣子。
看來情況比想象的還要糟,朱高熾再次在離朱棣三尺的地方跪下,恭恭敬敬地行禮。
外頭突然白光一閃,哢嚓一聲悶雷。朱棣才從牙縫擠出幾個字道:“太子非要見朕,意欲何為?”
“回稟父皇,兒臣聽聞聖旨要立即對周新處以極刑。”朱高熾俯身道:“特來向父皇求證。”
“朕可以告訴你,不假。”朱棣冷聲道:“你現在可以回去了。”
“如今浙江人心惶惶,又逢天災,兒臣鬥膽乞求父皇,”朱高熾叩首道:“法外開恩,暫且饒他一命,讓他戴罪立功。”
“他寫了那樣的東西,你還敢替他說情!”朱棣神情陰冷徹骨,聲音如從九幽黃泉發出:“他無君,你也要無父麼?”
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朱高熾的心還是不禁一直往下沉,就像被扔進無底的深淵。直到他想起自己出門前‘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之念,方咬著牙定了下神,雖然仍不敢和父皇對視,口中卻道:“兒臣再次鬥膽請求父皇,看一眼周新寫的那東西。”
朱棣見素來懦弱的兒子,居然冇有被自己屢屢震懾妖魔的目光和聲音降住,反倒有些意外,凝望著殿外的疾風驟雨,幽幽道:“太子的意思是,周新寫這個東西,你事先並不知情。”
“回稟父皇,兒臣的確不知情。”朱高熾沉聲道。
“好一個不知情,”朱棣發出桀桀的笑聲:“不知情你能冒著瓢潑大雨進宮,在殿外跪等一個時辰,還把鄭和當救兵搬來,不就是想跟朕來鬥法麼?”
朱高熾鎮定道:“兒臣向皇天發誓,如果我是知情的,就讓天雷立刻將兒臣殛了!”彷彿為了配合他的話,一道閃電伴著雷聲,在殿頂炸開,照得這對天家父子,麵目都有些猙獰。“兒臣隻是因為聽說周新要被處斬,情急之下才進宮求見的。”
“周新不是處斬,是淩遲。”朱棣陰森地笑道:“他是朕的臣子,生死也由朕來決定,你又操得哪門子心?怕他情急之下,把你也一起供出來?”
“父皇明鑒,兒臣和周新除了公事外,絕無半分聯絡。”朱高熾額頭終究現出汗來。
“撇清之前,你得先把屁股擦乾淨!”朱棣語氣尖酸道:“周新的那個……叫王賢的手下,為何一進京便住進了東宮,你當朕是瞎的麼?他一個小蝦米就敢在京城上躥下跳,刑部都察院也就罷了,冇有你的指使,他能進去慶壽寺和天香庵麼?!”
“王賢是瞻基在蘇州認識的伴當,瞻基少不更事,隻當他是朋友,便非要將他請到家裡。兒臣當他是個義士,加之知道他時,他已經在府上住下了,不好再趕人。”朱高熾道:“但是兒臣還專門警告了他一次,不要妄圖利用太孫營救周新。至於他去天香庵,是因為姚少師的要求,而他為何會得到姚少師的青睞,兒臣就不知道了。父皇可召姚少師來一問便知。”
朱棣也是很大程度上,因為王賢的存在,纔會懷疑到太子和周新是一夥兒的,如果太子不來說明,這個猜測就會坐實,從而引發一連串的災難。所以朱高熾豁出去了也要麵聖,非得親口說出來,纔不會被父皇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