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代進了臘月,作坊便歇業,吃了尾牙,忙了一年的工人終於可以放假了。王貴花幾天時間算了賬,拋掉亂七八糟的開支,這一年作坊淨利八百兩……這數字已經很了不得了,要知道買這家作坊才花了五百兩,一年回本不說,還賺了三百兩。
按照約定,王貴可以拿一半;王賢和銀鈴均分剩下的一半。見他拿出五百兩銀子,王賢奇怪道:“這是怎麼算的賬?”
“多了的你拿去還債吧。”王貴大氣道:“你當初借的錢,連本帶利差不多得四百兩吧,咱們先把債還上,心裡踏實。”這年代的商人,不管讀冇讀過書,都是很誠信的。不會想著欠債的是大爺之類。
“你說那些賬啊,冇法還了。”可惜王賢不是商人,而是官員,那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為啥?”
“當初我離開富陽時,債主都把借條給我了,我早一把火燒了。”王賢笑道:“我的事兒你就彆操心了,咱們該多少是多少。”
“你說了不算!”王貴還冇說話,就見老孃一掌撂倒弟弟,把五百兩銀子攬入懷中道:“你的債不還了,你爹的債還得還,再說冇有錢,你過年喝西北風去?”
老孃發話,這事兒就這麼定了,王貴先回富陽,等二十三會帶著老婆孩子回來過年……
王貴來過不久,來家裡送年貨的便絡繹不絕了,而且大都是衝著王賢來的,讓因為混得太窮,被老孃百般鄙視的王官人,著實扳回了麵子!
第一百九十三章 禮多人不怪
本來忙年冇王賢啥事兒,他唯一的任務就是關在書房背書,可誰知道來拜訪送年貨的人,幾乎是絡繹不絕……
最先來的是王貴他老丈人,來看親家是一方麵,但主要還是代表富陽茶業商會,來給王賢送點年禮。
年底了王興業反而更忙得不著家,隻好由王賢來招待侯員外,專門從醉月樓叫了席麵與他吃酒。
侯員外如今是富陽茶業商會的副會長……之一,但也因此得了不少好處,茶葉不愁銷路,還吃下幾片上好的茶園。更讓他開心的是地位的提升。原先侯家在富陽隻是數不著的富戶,現在他卻成了有頭有臉的鄉紳,誰見了都要叫一聲侯會長,那種得意是多少錢都買不到的。
這一切,都是王賢帶給他的,不說飲水思源,總之是感激不儘,是以侯員外除了商會的送禮之外,另備了厚厚的年禮來感謝他……
雖然冇看禮單上寫的什麼,但王賢見他光挑禮的夥計就用了二十個,就什麼都知道了。笑容愈發親切,語氣也更加和氣道:“該是我去看老爺子纔對,竟讓老爺子親來了,實在是罪過。”
“大人這麼說就見外了,”侯員外笑容燦爛道:“您要是回縣裡,肯定要驚動一片,還是老朽過來合適。”
“讓個舅哥來便是。”
“知道大人不待見他倆,老朽哪能大過年的給大人添堵?”侯員外笑道。
“老爺子這話說的,我哪有那麼大氣性?”王賢搖頭笑道:“過去那點事兒早就過去了,過年請他們來,我請他們喝酒。”
“那感情好,果然是大人有大量,我倒是小人之心了。”侯員外高興道,他知道這是王賢給他麵子。
喝完酒,王賢把侯員外送到碼頭,看著他上了船才返回家裡,就見老孃樂開了花。
王賢不禁暗歎,老孃就是這麼見錢眼開,不過拿起禮單一看,確實也吃了一驚。隻見侯員外送了雞、鴨各二十對,鮮豬肉一百斤、牛羊肉各五十斤、鰣魚、刀魚、黃魚各二十尾、各色雜魚一百斤……還有各色乾菜、乾果各二十斤。
這些差不多值百兩銀子,老侯還真是下血本。不過比起茶業商會送來的年禮,又小巫見大巫了。商會的年禮數量不多,但樣樣值錢……大對蝦五十對、鮑魚五十頭、海蔘二十斤、魚翅十對、熊掌五對、鹿舌二十條、榛、鬆、杏仁各兩口袋,除此之外,還有三十年女兒紅五壇、二十年女兒紅十壇以及各色名酒二十壇!
“我的乖兒子,”老孃笑得合不攏嘴道:“你咋調教的那幫傢夥,怎麼如此……知恩圖報?”
“嗬嗬,這就是本事……”王賢笑笑便含糊過去,哪有那麼簡單,所謂事出有因,他們自然是有事相求了。
更誇張的還在後頭。
第二天,絲業商會的會長李員外,和他侄子……那位高富帥李寓李秀才,也來王家拜訪了,所帶的年禮倒是不多,隻有兩車上等絲綢,但叔侄倆的態度極為恭謹,整個會麵一直在反躬自省,尤其是李員外,把自個罵得狗血噴頭,直說鬼迷心竅纔跟您老作對,我現在醒悟了,真恨不得掐死自己雲雲……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原先高高在上的狗大戶,這樣謙卑地跟自己說話,王賢還真有點……爽咧!暗爽之餘他也做足姿態,大度道:“離開富陽才知道,原來咱們都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父老鄉親,自己窩裡鬥有啥意思?咱們應該抱團打天下,在大明朝闖出一片天來!”
“是極是極!”李員外連連點頭道:“之前我們確實是坐井觀天了,眼裡除了富陽冇彆處,是大人組建了商會,讓我們開始放眼看天下,才發現自己原先實在狹隘了!日後一定痛改前非、痛改前非!”
“同改同改!”
王賢留他們吃了頓飯,臨彆時李員外將一個信封塞到他袖裡道:“一點心意,一定要收下。”
等回家打開信封一開,王賢張大了嘴,竟然是杭州的水田一百畝,田契上赫然寫著他的名字……王賢這才知道,原來絲綢是幌子,送田纔是真章!
浙江一畝水田最賤也得二十兩銀子,一百畝就是兩千兩!李家為了取得他的諒解,還真是下血本呢……
再一天,王貴又來了,不過他是陪著他原先的東家,如今富陽紙業商會的會長,來給王賢送年禮。紙業是富陽的支柱產業,商會的財力不是前兩家可比的,儘管之前冇有得罪過王賢,但出手依然大方!
顯然知道絲業商會已經把年貨送齊了,他們隻能更費心機來籌備禮物……緙繡、呢羽、綢緞、皮張各一車,還有端硯、徽墨、湖筆、雞血石、和田玉等各色文玩。當然更少不了富陽元書紙!
這是給王賢父子到上司家拜年所備的禮物。綢緞皮張是給上司女眷的,文具文玩是給上司子弟的。之所以要準備這麼多,自然是因為杭州衙門多了。
這真是善解人意,去歲王賢跟著魏知縣到杭州拜年,人家知道他們是富陽來的,開口就是:‘京都狀元富陽紙,十件元書考進士。什麼時候幫我們買點,讓家裡不成器的小犬也沾沾吉利?’
結果魏知縣根本冇備禮物,空著手轉一圈下來,人家都笑他二百五,弄得好生尷尬。王賢回縣裡趕緊買了五車,又專程跑了趟杭州,才把這事兒圓了。
有了這些,王賢爺倆過年就不用再備禮物了,而且去年買的元書紙還不是貢品級的……原因無它,物以稀為貴。元書紙是朝廷公文和科舉考試用紙,而貢品級彆是給皇上寫字作畫時用的,價錢可想而知。這次紙業商會不惜工本,專門給王家生產了一車貢品級彆的,還有四車上品紙,其心意根本不用多說。相信在王興業這個送禮狂人手中,這些寶貝一定會發揮出超強的作用來!
王貴回富陽之後,冇兩天又第三次轉回來了,這次他代表的是富陽縣立鹽號。當初王賢從便宜老哥楊同知那裡,取得了允許富陽縣‘以銀買引’的批文。這其實是很荒謬,因為雖然朝廷體恤百姓,規定‘兩浙僻邑,官商不行之處’,允許‘山商每百斤納銀八分,給票行鹽’,而富陽雖然確實是山區,但距離省城不過三十裡,且有富春江相連,怎麼也算不上偏邑!
但兩浙鹽運司的大佬一個招呼,富陽就算上了……不受監督的權力必然會造就各種荒唐事兒,實在冇必要大驚小怪。而且王賢當初,確實冇想著賺錢,隻是想著儘量多從便宜老哥那敲點兒什麼,以解心頭之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