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者,鄭家勢力之強大,可以給那人提供最好的保護。不出動大軍,我們是不可能抓住那人的。但是大軍師出無名,因為朝廷早就宣稱那人已不在人世,哪怕胡潔庵找他,也得假尋找張邋遢之名。所以冇有理由,朝廷無法調集軍隊,包圍浦江。”
雖然周臬台說得慢條斯理,王賢卻聽得汗透衣背,原來最終,還是要調動軍隊啊!
“三者,這次流民入境,其實並不簡單。杭州府已經做到最好了,按說不該有這麼多流民。”周臬台恢複了他慣常的嚴肅道:“而這次流民的人數達到十萬,背後一定有什麼力量在搗鬼。”
“明教。”王賢輕吐二字道。
“不錯。”周臬台重重點頭道:“明教行事一向低調詭秘,這次卻大舉出動,目的不言而喻。這也是我們希望看到的,待他們在浦江和鄭家開戰後,朝廷就有了出兵的理由,到時候連明教帶鄭家,一鍋端了就是!”
王賢不禁倒抽冷氣,他終於切身體會到了,什麼叫大人物的殺伐決斷,這可是成千上萬上的性命啊……
“我明白了。”到了這一步,王賢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原來胡欽差讓自己當這個浦江典史,根本不是要自己找人的,而是要他儘好一個典史的本分——發現明教,及時報告!
“當然,這是最壞的打算。”周新輕歎一聲道:“如果你能在這之前,把那人找出來,這場殺戮或可不會發生。”
“臬台大人和欽差大人似乎,對此並未報什麼希望。”王賢冷聲道。
“事關社稷安穩,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哪個人身上。”周新淡淡道。“就算殺光一縣之人,能讓其餘一千四百個縣的百姓免於刀兵,也是值得的。”頓一下道:“如果你想救這一縣百姓,就想方設法把那人找出來吧。”
“其實是大人……想救浦江百姓吧?”王賢輕聲道:“這纔是大人要見我的原因吧!”
“……”周新一直掛在臉上的自嘲,在那一刻斂去了,他深深望向王賢道:“能少死點兒人,自然是好的。其實胡潔庵也是這樣想的,他讓你這個總能創造奇蹟的小子過去,不就是為了求個安慰?”他深深喟歎一聲,不掩飾自己的糾結道:“本官出仕二十載,從冇像今天這般心亂……”
周臬台說完,臉色重又變得冷硬起來道:“你也不要太當回事兒,畢竟誰也冇指望你能找到他,時候一到,還是會按計劃行事的……”
王賢卻已經從震驚中恢複,冷靜問道:“我還是不明白,胡大人為什麼要把我加進來,冇有我,似乎並不影響大局!”
“因為前朝過來的大臣,都不想揹負弑君之名。”周新為人磊落,並不隱瞞道:“但你是新人,十年前還穿開襠褲呢,這個名聲對你來說,不算惡名,反而會讓你青雲直上!”
王賢心裡不禁破口大罵,原來自己是他們預備著背黑鍋的!
他早就反覆稱量過各種結果,知道要是把這樁功勞,記在自己頭上,永樂皇帝肯定要大大酬謝自己,將自個連升十級都不為過。但那些心懷舊主的文官,不敢找皇帝算賬,卻一定會把賬記到自己頭上,早晚會找機會整死自己的。
估計到時候永樂皇帝,也很願意拿自己這個無足輕重的傢夥,來平息文官們的怨氣吧……
所以胡瀠這個奸詐的老王八偷了人家老婆,卻讓自己來當姦夫,實在是王八蛋!
見王賢麵色不豫,周新道:“看來你也不想背這個汙名。”
“是。”王賢點點頭,懇切地望著他道:“臬台之所以對我說,肯定是有辦法,救我於水火。”
“辦法就是我來背這個黑鍋,本官能還挺得住。”周新緩緩道:“但前提是你能提前找到那人,避免這場屠殺。”
“……”王賢知道大局如此,留給個人的選擇,實在太少太少,隻能低聲應下。
內簽押房裡寂靜無聲,好長一段時間,王賢才又低聲道:“其實找人的話,還是錦衣衛更在行,卑職隻是有點小聰明的二把刀。”
“這正是我要跟你說的最後一件事。”周新沉聲道:“千萬記住,不要讓錦衣衛提前找到那個人。”頓一下道:“就算放那人逃出生天,也不能讓錦衣衛得手,切記切記。”
“為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正戲開鑼
“為何?”王賢沉聲問道。
“……”周新沉默半晌,才緩緩道:“雖說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但是朝廷裡幾座宮殿幾座衙門,飯還是分鍋吃的。”又低聲囑咐道:“那人跑了,日後可以再抓。但那人要是落到錦衣衛手裡,國本就要動搖了。”
王賢有些明白了,聽說朝廷裡太子雖然在東宮多年,但永樂皇帝還是想把皇位傳給漢王,而錦衣衛指揮使紀綱,據說和漢王是換帖子的把兄弟……對於上層的勾心鬥角,王賢如霧裡看花,不甚明瞭。周新也不願多講,隻是讓他記住,萬萬不能讓那人落到錦衣衛手裡。但王賢又有些糊塗,這個功勞真的那麼重要麼?怎麼可能動搖國本?還是說那人手裡,有太子一幫人的把柄?似乎這個解釋更靠譜吧。
但是這些問題離他太遠,就算想明白了也冇用,王賢收起紛雜的念頭,見周臬台已經端起茶盞,便起身行禮退下了。
第二天辰時,金華府衙二堂上,蘇知府並一眾屬官,以及各縣知縣齊聚一堂,商討如何賑濟災民。王賢也得以列席,府衙差役在米知縣的椅子後,給他加了個杌子……
“在先前的救災中,杭州府富陽縣的表現尤為突出,他們提出的‘分散安置、以工代賑’的方略,省裡早就通告各府了。自本官以下,諸位都曾拜讀過,確實令人好生佩服。”蘇知府目光掃過眾知縣,見米知縣臉色微變,便繼續沉聲道:“是以這次金華賑災,要學習這個方略。本府特意谘詢了原先富陽縣的戶房司吏、現在咱們金華府浦江縣的王典史,又和府裡眾位大人反覆討論,總算趕在今晨,拿出了一套方案。諸位看看,冇有異議的話,我們這就按方案執行。”說著點點頭,書吏便將抄本分發給諸位知縣。
幾位知縣之外,王賢也得到一份,都趕緊認真翻看起來,蘇知府則凝神正坐,二堂上隻有接連不斷的翻頁聲。
米知縣瞪著一雙昏花的老眼,看得特彆仔細,當他看到安置辦法一條時,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回頭怒視王賢。卻見他也一臉錯愕,指著那一條給自己看,似乎也不知情。
兩人這一對視,將蘇知府的目光引了過來,他深深望向老米道:“米知縣,冇有異議吧?”
“有!”米知縣聲音不大,卻使得大堂上所有的人都是一怔,不知這渾渾噩噩的老米,今天吃錯了什麼藥……不,應該說喝錯了什麼酒。
米知縣卻換了個人似的,幾乎是一字一頓道:“這個安置方略,和原先擬定的不符!”
“哪兒不符?!”蘇知府雖然壓著聲調,但語氣已顯出了嚴厲。
米知縣卻絲毫不受影響道:“原先的方略裡,是冇有分散安置這條的,而是集中安置。”便不看蘇知府的臉色,大聲將昨天對王賢的那番論調搬出來,說得眾同僚紛紛點頭。
“……因此,屬下愚見,還請府尊並眾位大人,再行斟定!”一番長篇大論後,米知縣坐回位子上。
大堂裡一片沉寂,眾官員都對這老東西刮目相看,蘇知府的臉色卻極為難看。平心而論,他也覺著米知縣說得很有道理,但這個分散安置的方略,是周臬台親自定下的。之所以冇有再跟米知縣通氣,是因為他向來瞧不起這稀裡糊塗的老酒鬼,卻冇料到,老酒鬼也有清醒的時候,而且就跟他杠上了!
雖然冇有料到,但現在既出了這個局麵,蘇知府必須得扛住,他沉聲道:“米知縣過慮了。你這是先入為主,將災民視為洪水猛獸!”頓一下道:“都是我浙江的純良百姓,完全可以和本地人和睦相處,何必要多此一舉,憑空製造對立呢?而且隆冬將至,怎麼能忍心讓災民住在透風漏雨的窩棚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