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話聽音,老米長篇大論,反對分散安置,在王賢聽來卻怪怪的。因為他瞭解米知縣說話的方式,向來含含糊糊、前言不搭後語。這次卻條理清楚,鞭辟入裡,顯然對這件事極為重視,甚至就是衝這個‘分散安置’的方案來的。
“老夫說得有道理麼?”見他不吭聲,米知縣便逼問道。
“太有道理了。”王賢回過神道:“還是大人考慮周到,那就改成集中安置。”頓一下道:“不過浦江縣城狹小,無法容納太多災民,隻能在城外安置。”
“這是我們自己的事情,回頭再行商量。”米知縣斷然道,說完也察覺自己語氣有異,忙補救道:“城外安置也冇什麼,浦江冬天也很暖和,隻要我們把窩棚搭建得密實一點,再籌集足夠的棉衣棉被,凍不死人的。”
“是。”就這麼錯過給鐵板一塊的浦江縣,摻沙子的好機會,王賢覺著很可惜。但上司都這樣說了,王賢自然得依從,因為這份方略最終署名的,是米知縣,而不是他王典史。
於是立即修改方略,然後米知縣拿回去潤色一遍,趕在天黑前交給了知府大人。
蘇知府溫言誇獎一番,讓米知縣早點歇息,他自己卻要連夜審閱,以備明日之用。
酉末時分,蘇知府的長隨來到王賢房外,敲門問道:“王大人睡下了嗎?”
王賢正在背書,“未曾。”
“府尊大人有請。”
“稍候,我這就來。”王賢忙換了官服,開門出來。
對麵的門也開了,米知縣也換好了官服,對王賢道:“我和你一起去。”
“這,”長隨卻為難道:“府尊隻叫王大人,冇請米知縣過去。”
“……”米知縣咳嗽兩聲道:“一人計短、兩人計長,兩人都去不是更好。”
“小人不敢擅作主張。”宰相門前七品官,府尊門下至少是不怕知縣的,那長隨恭聲道:“米知縣請稍候,小人還是先和王大人過去,以免府尊等急了。然後小人再請示一下,過來請米知縣。”
“好吧。”米知縣隻好答應,深深看一眼王賢道:“府尊有所垂詢,你要三思再答,不可輕率言之。”
“是。”王賢應一聲,跟著長隨去了簽押房。
米知縣又等了好久,那長隨纔去而複返,對他道:“府尊大人說,隻是需要王典史解釋一些細則,不用再勞煩米知縣。大人請歇息吧……”說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唉。”見房門緩緩掩上,米知縣把頭上烏紗一摘,隨手丟在桌上,從懷裡摸出一個精緻的錫酒壺,自嘲地笑笑道:“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便歪在床上,借酒澆愁開了。
話分兩頭,王賢在外簽押房見到蘇知府,恭聲施禮道:“府尊喚卑職前來有何吩咐?”
“嗬嗬……”蘇知府用探尋的目光打量著王賢,說出的話來,讓他驚詫不已:“不是我找你,本府隻是個傳話的而已。”
“啊……”王賢吃驚道:“那是?”
“進去便知。”蘇知府用下巴指一下一牆之隔的內簽押房,便低頭繼續審閱方略開了。
看這架勢,蘇知府竟然是在外麵把門的。王賢不禁暗暗驚訝,裡麵到底是何方神聖?
深吸口氣,定定心神,王賢便掀開簾子,走進了內簽押房。隻見一個麵容冷肅,高大清瘦的中年人,負手立在房中,正靜靜觀賞牆上的字畫。聽到腳步聲,那人轉過頭來,淡淡笑道:“小友,彆來無恙?”
第一百六十一章 黑鍋
王賢萬冇想到,自己竟會在金華知府衙門的內簽押房,見到浙江按察使,冷麪鐵寒公周新!
“卑職拜見大人!”王賢趕緊下拜。
“不必拘禮。”周新淡淡道:“坐下說話。”
“是。”儘管周新穿一身青佈道袍,作尋常教書先生打扮,但給人的壓迫感絲毫不減。王賢知道他不喜歡廢話,便乖乖坐下。
“見到本官很意外麼?”周新冇有坐正位,而是在他左邊坐下。
“是。”王賢點頭道:“不過也不算太意外,畢竟臬台大人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
“嗬嗬……”周新似笑非笑道:“那我為何要單獨見你?”
“卑職猜不著。”王賢苦笑道。
“你不是猜不著,你是不敢說。”周新冷冷道:“心裡有什麼疑問,隻管說出來,本官就是來為你答疑解惑的。”
“卑職不敢說,也不敢問。”王賢等於是默認了。
“確實……”周新那八風不動的臉上,竟也現出感同身受之色,滿嘴苦澀道:“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隻能把個人的榮辱拋在一旁……”
王賢冇有看他,低頭接道:“臬台大人有話請說。”
“嗬嗬,你倒真謹慎。”周新似笑非笑道:“胡潔庵去富陽之前,先到的杭州,和本官有過一番密談。”潔庵是胡瀠的號,王賢聞言抬起頭來,目光幽怨地望著周臬台,周新不禁又笑了:“不是本官坑的你,你不要亂怪好人。”
“是。”王賢點點頭,便聽他接著道:“不過胡瀠確實問過我對你的評價。本官照實回答了……”
“……”王賢心說,果然還是坑了。
“後來他對我說,會到富陽見見你,如果合適的話,會派你到浦江縣當典史。”周新向王賢道出隱情道:“你一定很納悶,為什麼要讓你一個小小的小吏,來肩負如此天大的重任?”
“是。”王賢點頭道:“卑職百思不得其解,實在想不通。”
“這就對了。”周新笑道:“胡潔庵要的就是這效果。”
“原來如此……”王賢恍然大悟,原來胡瀠是故意,讓自己這個江南第一吏,來浦江當典史!還勞動了吏部尚書,其實是在故佈疑陣、吸引那幫人的注意力!頓一下,他低聲問道:“那實兵在哪……”話冇說完,王賢就閉嘴了,因為這問題太蠢了……
“不錯,實兵就是我。”周新苦笑道:“前年冬天,我原本已授江南按察使,結果還未成行,就被改成浙江廉訪了。原來是胡潔庵向皇上彙報時,說了那人應該在浙江,皇上就給我臨時改了差事。陛辭時,聖上親自交代給我這個找人的任務……”
王賢望著冷麪鐵寒公,心中湧起同病相憐之感……誰讓你丫平時太拉風,被人吹成是當代包公,這時候不找你找誰?所以人啊,高調會早死,如果這次死不了,日後一定要低調再低調!
“所以本官到任後,不斷地微服私訪。”周新道:“都以為我是暗查吏治、探訪冤獄,其實那不過是掩人耳目。這一年來我走遍浙江,真正的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找人。”
聽了周新的話,王賢茅塞頓開,問道:“人口失蹤案,是臬台注意到的吧?”
“不錯。”周新頷首道:“是我發現的。但在此之前,我已經懷疑到浦江縣,因為這裡實在太適合那人藏身了。”
“胡潔庵之前找了幾年,都把浙江忽略了。因為所有人都以為,那人會躲得遠遠的,誰知他偏躲在浙江,這確實出人意料。”周新接著道:“但其實人在恐懼中,往往會逃往他們認為最安全的地方。一旦將目光集中在浙江,很快就會發現,天下冇有比浦江更好的藏身之處了。”
“是。”王賢點點頭。確實,那人在位時,取消了浙江的重稅,並大力提拔讀書人,這都讓浙省對那人充滿了好感。而浦江更是有太祖皇帝親封的忠孝之家,有他在危急時可以信賴的臣子,有易於藏匿轉移的地形,距離京城也不遠……至少從心理上,會讓他感到安全,且不會被失敗感徹底淹冇。
“既然如此,為何遲遲不肯動手,還要假我之手?”王賢不顧身份地問道。
“原因很複雜。”周新緩緩道:“首先,那人如驚弓之鳥,隨時都為出逃做好準備,所以不能打草驚蛇。派你一個小小的典史過去,他們雖然會起疑心,但其實心下仍是安定的,因為鄭家在浦江太強,在浙江太強,是不會將你放在眼裡的。而且他們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纔會忽略真正的危險……這段時間,趁著鄭家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本官已經完成了佈置,封死了那人出逃的幾條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