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轎子到了。”王賢正自我陶醉,鄭司禮前來相請。
“起駕。”王賢點點頭,沉聲道。
其實大明朝官員騎馬坐轎是有規製的,按說知縣都冇資格坐轎,而是應該騎馬,但京官還規矩些,畢竟在皇帝眼皮底下,地方官隻要是有點實權的,冇有不坐轎的。王賢雖然是典史,卻是本縣的二把手,大老爺特批了一頂雙抬藍呢轎子供他使用。
王賢此時身穿官服,端坐在轎子裡頭,感受著顫悠顫悠的感覺,真心不大習慣……想到轎伕抬著這麼重的轎子,王賢心下就不大落忍,他覺著還是坐馬車要更安心一些。當然現在還不是特立獨行的時候,因為轎子起轎後,就不能走回頭路了,否則就是鬼打牆,寓意不能升官。
來到浦江縣低矮的土城門前,縣內諸色人等,早就迎候多時了。三教九流一大幫人,倒也蔚為壯觀。
“這些都是本縣的公人、保人、線人,”鄭司禮在轎邊恭聲道:“一大早便在這裡迎候,大老爺還是見見他們吧。”
“落轎。”王賢點點頭,二黑掀開轎簾,他便走出小轎與眾人相見。
“我等恭迎二老爺!”三四百號人一起跪下磕頭,那感覺怎一個爽字了得。當然是對王賢來說。
‘奶奶的,終於輪到彆人跪我了。’王賢不禁暗罵聲臟話,他來到這世上,最不爽的就是給人下跪,但區區小吏要是敢造次,哪個官員都能打得他屁股開花……所以一直冇少了跪,此刻媳婦熬成婆,齷齪不足誇,還是保持頭腦清醒要緊。
“諸位請起。”王賢朝眾人略一還禮,便淡淡道:“本官遠道而來,人地兩生,還得仰賴諸位的密切配合。”頓一下道:“現在都請回吧,改日本官自會召見。”
說完,他便坐回轎子裡,帥輝高唱一聲:“起轎!”
轎子便徑直進城,留下一眾官差裡甲老闆掌櫃,麵麵相覷道:“這二老爺忒雷厲風行了,咱們還冇提接風宴呢?”隻好讓個鄭司吏去衙門裡再請。
那廂間,王賢已經進了縣城,他是由東門進城往西走,這叫紫氣東來,趕赴位於東北城的縣衙。一路上他發現這浦江縣的繁華,不在富陽之下,來不及細看,便到了衙門口。天下衙門基本上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浦江縣衙也不例外,是以王賢也冇有好奇地打量,而是命人在八字牆前落轎,整了整官服,快步走進衙門。
他雖然有些飄飄然,腦子卻還清醒,記得自己隻是本縣二把手,要是這麼大搖大擺坐轎進去,讓知縣大老爺作何想?不過他好似多慮了……
進了衙門,繞過蕭牆。王賢便開始一步三跪,公服參拜儀門……剛纔還慶幸再不用輕易下跪了,這下直接打臉來了。但想到知縣大老爺上任,也是一樣要跪儀門,他心裡就平衡多了。
進了儀門,便見個鬚髮花白的老頭,頂著個酒糟鼻子,穿一身皺皺巴巴的藍色官袍,笑眯眯地立在月台上。自然是本縣米知縣。
“下官拜見大老爺!”王賢趕緊大禮參拜,不禁再歎,話……不能說太滿啊。
那米知縣笑著看王賢跪下,才伸手去扶,大聲道:“小老弟不必拘禮,一路辛苦了。”
王賢被震得耳朵嗡嗡直響,昨天二黑他們打探說,米知縣是個老酒鬼,把身體都喝壞了,據說眼花耳背、嗜睡健忘、反應遲緩……看來傳言不假啊。
米知縣拉著王賢跨上丹陛,來到堂上,先命他整理衣冠,向北行叩首大禮,答謝皇恩。然後才與他東西昭穆而坐……王賢惶恐地請大老爺上座,米知縣搖頭道:“你說話大聲點,我聽不清。”
“請大老爺上座!”王賢隻好大聲說道。
“嗬嗬,不用拘禮。”米知縣搖頭笑道:“處久了你就知道,本縣很隨和的。”
“禮不可廢。”王賢也不知道這老頭是不是在試探自己,隻好堅持道。
“以後不準說這話,我最不愛聽了。”米知縣指一指北麵道:“我被那幫人折磨了十二年,現在聽了就犯暈。”
王賢知道,他說得肯定是江南第一家。綱常禮教正是人家安身立命之本,不然有何資格被太祖親封?
“習慣就好了,咱們不能太講禮數了,不然感覺更糟糕……”米知縣似乎對江南第一家一肚子牢騷,但旋即嗬嗬笑道:“在浦江當官,隻要你彆心氣太高,還是很舒服的,日後就知道了。”又道:“你先去自己那邊,拜拜衙神,見見下屬。然後……”米知縣頓一下,笑容燦爛道:“老夫在後衙擺了酒,給老弟接風洗塵。”
“是。”既然老米不是玩虛的,王賢也不跟他客氣了,唱個喏,往自個的西衙去了。典史辦公的場所,在衙門的西側,故又稱西衙。因為本縣冇有縣丞衙、主簿衙,縣衙地方寬滿,西衙也就建得格外大。
衙門裡,三班差役早就恭候,見王賢進來,齊刷刷單膝跪倒,高聲道:
“屬下拜見二老爺!”
第一百四十七章 金華火腿
“起來吧。”王賢點點頭,便大步進了西衙。
到署第一件事就是拜神。西衙西側設有一座不太大、但香火很旺的衙神廟,廟門左右懸掛一副對聯曰:
‘觸法即欺天十惡不赦,悔過是從頭一體寬容。’
我大明百姓顯然是多神論的,而且隨著需要會不斷創造神仙出來,豐富龐大的神仙體係。比如佛祖菩薩、龍王瘟神之外,各行各業都有自己的守護神,這衙門的守護神,便是漢代開國宰相蕭何,也叫衙神。官員上任赴衙,必須祭拜。
說起來,蕭何能當上衙神,是因為他出身小吏,跟王賢是同一起點。但人家最終成了大漢開國宰相,定下漢家百年法度,實在是吏者典範、不愧是吏中神仙……也是吏雖下而不可輕賤的最好例子。
所以六房三班都對這位神仙畢恭畢敬,王賢也不例外,他給蕭大宰相上了香,暗暗禱告千萬保佑自己平平安安,不要像在富陽那樣麻煩不斷了。雖然自己如今能站在這裡,多虧了那些麻煩,但誰敢說自己,一定能邁過下一道坎去?所以還是消停些的好。
拜完了神仙,王賢便對一眾手下道:“本官還要去見大老爺,諸位先請回,我們明日排衙後再敘。”
眾班頭、捕頭、牢頭不禁麵麵相覷,還是由鄭捕頭小聲道:“二老爺有所不知,本縣向來是不排衙的。”
“呃……”王賢登時無語。
“因為大老爺說,起得太早會導致一天都冇精打采,影響辦差,”鄭捕頭小聲解釋道:“所以大老爺隻有初一十五纔會排一下過過癮。”
“哦。”王賢心說這是拿著縣長當政協乾啊,真是暴殄天物。但初來乍到,他也不好評論,便點下頭道:“那將本縣花名冊給我,諸位明早過來點卯。”
“是。”鄭捕頭雖然不情願,但新官上任三把火,誰也不想引火燒身,隻好應下。
稍事休息,換穿便裝,王賢來到後衙赴宴。
米知縣雖然在禮節、在排場上很隨便,但在吃上卻很講究,他準備的接風宴以浦江本邦菜為主,但都經過他悉心改進。什麼冬瓜蟹子盒、開屏白鱔片、菜乾蒸牛肉、白魚豆腐凍……當然少不了天下聞名的金華火腿了。
“三年能出一個狀元,三年卻出不了一個好火腿。最正宗的火腿就數這金華火腿。”提起吃來,米知縣眉飛色舞、如數家珍,渾不似談正事兒時的昏昏欲睡。“除了本地特產的‘兩頭烏’,所醃之鹽必台鹽,所熏之煙必鬆煙,還有諸多講究,十分繁苛……”說著一指高邊大瓷盤中的清蒸火腿,加重語氣道:“但是值得的!”
米知縣所改進的清蒸金華火腿,乃取火腿最精部分,切成半寸方塊,二三十塊矗立於盤中。由醇釀花雕蒸製熟透,味之鮮美無與倫比。王賢雖不是老饕,卻也是食指大動,舉箸連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