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簡單聊了聊浦江縣的風土人情,見天色不早,賈驛丞起身告辭道:“二老爺早些歇息吧,下官一早就讓人去縣裡報告。”
“有勞了。”王賢點點頭,露出無奈的笑道:“千萬彆這麼叫,小弟受不起。”
“習慣就好了。”賈驛丞笑著退出了房間。
“二老爺……”等他走了,王賢卻自己輕聲重複起來,麵上笑容略略自得。
“不就叫你聲二老爺麼,高興成這樣。”靈霄一屁股坐在一旁。為了保護王賢,她決定還是委屈一下,繼續假扮他的侍女。不過誰要指望這位侍女端茶倒水,肯定會失望的。
“你懂什麼。”王賢樂嗬嗬笑道:“這就好比玩牌九,本以為抓到的是雜七、雜八,誰知卻抓到一副雙紅頭!”
靈霄不懂牌九,眨眼看著王賢,不過大致知道他的意思,不就是賺到了唄。
王賢確實很開心。雖然短短一年時間,實現了從吏到官的大飛躍,但誰不想儘善儘美呢?金華府浦江典史,能比得上杭州府錢塘縣典史麼?他真不知道那位大明天官是吃飽了撐的,還是跟自己有前世冤仇。竟然嘴裡說‘功臣另有重用’,下手卻把自己發配了……真是冇處說理去。
為此魏知縣安慰他,典史多好啊,權力大、手下多,而且不入流品。
王賢險些鬱悶死,哀怨地看著老師道:“前幾條也就罷了,最後一句有什麼好的?”
‘按照《大明律》,’魏知縣,哦不,現在是魏修撰了,開心道:‘官員未入流者,是可以參加科舉的!一旦入了流品,你今生就與科場無緣了。’
王賢對那個秀才身份還是挺在意的,便僅以此自慰。誰成想,原來自己這個典史,竟然是浦江縣的二把手!不說彆的,一想到再不用伺候三尊神了,他就開心壞了。
第二天等到傍晌,纔有兩個書吏姍姍來遲,拜見了二老爺,又傳達大老爺的口信……何時上任,王典史自己決定就好。
“那就明天吧。”王賢想一想,趕早不趕晚,也能給上司個好印象。
“這個……”兩個書吏一個姓鄭、另一個也姓鄭,浦江縣大半都是這個姓。長臉鄭是禮房司吏,聞言勸道:“二老爺還是再晚一天上任吧,也好讓弟兄們準備充分點。”
“這有什麼好準備的,一切從簡即可。”王賢淡淡笑道。
“二老爺……”另一個圓臉鄭,是本縣的胥吏班頭,聞言小聲道:“官場俗話說,‘上官初四不為祥,初七十六最堪傷,十九更嫌二十八,愚人不信必遭殃。任上難免人馬死,滿任終須有一傷’……明天就是二十八了。”
“這都是無稽之談,本官是不信的。”王賢板起臉道:“就這麼定了,明天上任!”
見他如此堅持,兩人隻好應下,又交代幾句,說明早有轎子來接,兩人便告辭了。
兩人一走,靈霄奇怪道:“小賢子你要是不信俗話,為啥趕著九月之前上任?”
“第一,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兩人編出來誑我的。第二,就算不是編的,我話已出口,也不能隨著他們改。”王賢歎口氣道:“胥吏如何對待長官,我最清楚不過,每有新官上任,胥吏們必要先稱斤兩,甚至有囂張的,直接給下馬威。”
“放心啦。”靈霄很仗義道:“他們敢欺負你,我就揍他們!”
“好意心領了……”王賢無奈地看她一眼道:“忘了咱們的約法三章?”
當初他是不想讓這大小姐來浦江的,但靈霄哪裡肯聽他的,王賢隻好跟她約法三章,第一要聽我的話,第二不要隨便使用武力,第三,有外人時要給我點麵子……王賢說不然打死我也不帶你去。
“記得……”靈霄倒是很守信用,當時答應了,就不再違背,除了氣炸了肺的那次。她鬱悶地撇撇嘴,朝王賢扮鬼臉道:“他們要欺負你,我也不管了!”說完不再理他。
王賢無奈地搖搖頭,對帥輝道:“我今天不出門,你和二黑去縣裡看看地形,明天心裡也好有個數。”
兩人應一聲,便結伴出去了。後晌纔回來,跟王賢嘀咕了許久,王賢似乎麵色不太好看。
晚上,王賢借花獻佛,回請賈驛丞吃酒,待酒酣耳熱,方直截了當問他:“縣裡似乎有作弄典史的慣例?”
“冇有的事……”賈驛丞忙搖頭道,無奈碰上王賢這個厲害角色,冇幾句話,就讓他全撂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二老爺上任
雄雞一唱天下白。
一到卯時,王賢便起床。今天是他上任的大日子,昨晚有些小小失眠,在床邊呆坐了好一會兒,望著昨天熨好,掛在衣架上的鮮綠色官服,王官人的嘴角,扯起一絲笑道:“來人!”
外麵帥輝和二黑也早就起來,兩人穿著簇新的交領淡青衫,繫著紅腰帶,頭帶黑色平定巾,上飾三支孔雀翎並一支雉尾,一個端著洗臉的清水,一個端著梳洗的傢什,喜氣洋洋地進來。
其實兩人留在富陽,靠著王賢的餘蔭,或是繼續混在公門,或是自個經商,都會過得很安逸。但兩人都還年輕,一來想離開富陽見見世麵,二來親眼見著王賢,短短一年時間,竟完成了從混混到小吏到司吏到典史的連環跳。兩人驚慕之餘,都相信他前途一片光明,是以打定主意跟著王賢繼續混,肯定比在縣裡有出息。
說書的不是說了麼,‘一人得道雞犬昇天’,兩人把自己的命運,全靠在王賢身上了,非但辦差兢兢業業,還悉心伺候他起居。待王賢洗過臉,便端坐在銅鏡前,帥輝熟練地將他的長髮束在頭頂,打好了結,再用一根髮帶細細繫牢,不至鬆脫,最後插上一根玉簪。
“大人,穿官服了。”二黑將那一片春天嫩草地似的綠紗官袍捧到王賢麵前。按照規製,大明四品以上官服用緋袍,五到七品穿青袍,八品以下為綠袍,清晰劃分出了高級官員、中級官員和低級官員……這個萬惡的階級社會啊!
王賢不禁暗諷自己貪心不足,一年時間從吏到官,進入了這個社會的統治階層,足以讓人羨慕到發狂了。便在白紗中單外,罩上嫩綠色的團領官袍,繫好衣帶,整好衣角,看著銅鏡中映照出胸前的練鵲補子,王賢更加滿足了。終於,咱也混上這塊布了。
補子比服色更明確地彰示著官員的品級,文官胸前的補子上繡著禽鳥,一品仙鶴、二品錦雞、三品孔雀、四品雲雀、五品白鷳、六品鷺鷥、七品鸂鶒、八品黃鸝、九品鵪鶉、雜職練鵲。武將胸前的步子上繡著猛獸,一品麒麟,二品繡獅,三品繡豹,四品繡虎,五品繡熊,六品繡彪,七品八品繡犀牛,九品繡海馬……因此大明的文武百官,又有個尊貴的總稱叫‘衣冠禽獸’。
這不是說反話,至少在明朝永樂年間,‘衣冠禽獸’仍是官員自謙的詞,並不帶貶義。王賢就清楚記得,去年老爹剛穿上官服時,指著胸前那塊鵪鶉補子,無限自豪道:“從此你爹也是衣冠禽獸了!”
“好一個衣冠禽獸!”看著鏡子裡的王賢,帥輝和二黑冇口子地稱讚起來。
“你纔是衣冠禽獸呢,你們全家都是禽獸。”王賢翻翻白眼,扣好腰間的烏角帶,提上粉底黛麵的官靴。心中不禁歎道:‘國朝衣冠還是很考究的,配上這條腰帶,綠色立馬不那麼紮眼了,反而顯得挺穩重,還有些小清新……奇怪,這身衣服見馬典史他們穿著,怎麼冇這麼帥?莫非還得帥哥才能穿出品位來?’
官員的腰帶也分品級,一品玉、二品花犀、三品金鑲花、四品素金、五品銀嵌花、六品七品素銀、八品九品不入流用烏角。烏角帶就是鑲有角質材料的黑色革製腰帶,同那嫩綠色官袍一樣,都讓王賢感覺有些不爽,但綠衣黑腰帶,同色係搭配在一起再看,立馬感覺不一樣了……
最後戴上那頂人人羨慕的雙翅烏紗帽,王賢的眼淚都快下來了,他知道從此自己的人生將大不同!再也不用見官就跪,再也不用自稱小人了,終於算是個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