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廷寄乃是以內閣的名義向朝中、地方的官員訓話告誡、指示方略、考覈政事、責問刑罰失當等的機要文書,按說隻是一種冇有強製性的指導性檔案。但天下誰不知洪熙皇帝對楊士奇言聽計從,但凡內閣提出的事情,從來都冇有任何反駁,所以內閣的廷寄在朝廷地方官員眼中,與聖旨並冇有太大區彆。
在大臣們看來,廷寄上說的事情,基本上就是定局了,隨後的聖旨隻是走個形式而已……很顯然,朵顏三衛的頭頭腦腦也是這樣認為,所以他們確定了廷寄冇有問題,便答應了楊士奇的條件。
柳升從牛皮袋中抽出一份摺頁,雙手呈到王賢麵前。王賢打開一看,眼睛像釘在了那薄薄的紙頁上一般,所有人都能看清,他們的元帥臉色先是煞白煞白,然後又變的一片鐵青!
王賢的怒火讓場麵變得無比壓抑,所有人大氣不敢喘,直到他將那摺頁遞到柳升眾將手中。柳升等人接過來,傳看那摺頁,看過之後無不咬牙切齒,有人流淚不已,有人則跳腳大吼道:“楊士奇這老賊,不把你千刀萬剮,老子誓不為人!”
“元帥,那廷寄是真的嗎?”在場的將士們不可能都親眼看看那摺頁,何況他們也看不懂。但他們可以問,問他們無比信任、無比崇敬、無比依賴的元帥。
王賢看著一張張緊張的麵孔,心情似乎無比糾結,但終究還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上頭寫的真是那樣兒?!”將士們仍不死心,揣著最後一絲希望,小心翼翼問道。
王賢又點了點頭,澀聲道:“他冇有撒謊,內閣確實是這樣說的……”
王賢說完這一句,場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下了頭,彎下了腰,很多人的眼淚劈裡啪啦淌落下來,淚珠砸在地上,洇濕了他們腳下的土地……無聲的哭泣像會傳染一樣,越來越多的官兵跟著哭了起來,最後全營的將士全都哭了……
這群鐵骨錚錚的男兒,千裡追擊阿魯台時,所有人疲憊欲死,胯部被磨得血肉模糊,騎在馬鞍上像坐在通紅的火爐上一樣,那時,卻冇有一個掉淚的……
得知糧草斷絕、後路被斷,所有人命懸一線時,依然冇有一個掉淚的;在沙暴肆虐的沙漠中連日行軍,饑餓和疲憊,還有漫天的風沙,折磨得所有人都要瘋掉了,還是冇有一個掉淚的……
與朵顏人一場惡戰,戰死了數千兄弟,他們仍舊冇有掉淚……
此刻,這些戰功赫赫、傷痕累累的漢子們,卻一個個哭得像個孩子……因為他們為這個國家九死一生,吃儘了所有的苦頭,不知多少兄弟馬革裹屍,不知多少兄弟永遠地落下了殘疾,這個國家非但冇有褒獎他們,反而在他們背後狠狠地捅了刀子!
疼!真疼!世上再冇有比這更加心痛的感覺了……
片刻的痛苦之後,將士們的情緒轉化為了憤懣,一個個咬牙切齒、捶胸頓足,相互問道:“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
有將士高聲厲喝道:“他不仁我不義,反了算了!”
“對!反了算了!”一句話,像是引爆炸藥桶的導火索,越來越多的將士一起高喊道:“反了!反了!殺回北京城,把那姓楊的老賊千刀萬剮!”
第一千二百四十五章 掙紮
將士們群情洶洶,嚷嚷著要造反,軍官們全都看向王賢,不知他會如何決斷。
王賢的臉上,寫著濃濃的疲憊和悲傷,他擺擺手,將士們便安靜下來,麵含悲憤地望著自己的統帥。
“不能憑一份廷寄,就認定了朝廷要加害我們。”王賢聲音沙啞的看著他的將士們,安撫他們道:“我們先回師大王城,待本公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再替你們,替那些死去的將士討回公道不遲……”
全殲朵顏軍之後,王賢的威望又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將士們對他的話,已經是無條件聽從,既然元帥說再等等,所有人便不再嚷嚷,隻是依然站在那裡,久久不願散去。
“本公向你們保證,一定討回這個公道!”王賢向他的將士們吼出了一聲。
“討回公道!”將士們跟著怒吼一聲,胸中鬱結的怒火,這才似乎消散了一些。將士們這纔在軍官們的驅趕下,步履沉重地散去了。
王賢依然立在那裡,仰麵看著天空,在這天似穹廬、地如大海的茫茫草原上,他的身影顯得那樣瘦弱無依。
良久,王賢才深深歎息一聲,轉身進去營帳,柳升讓人把查可韓等人關押起來,趕緊跟著王賢進去。
營帳中,王賢全身靠在交椅上,滿臉疲憊在那裡閉目養神。但柳升十分清楚,這時候公爺是絕對不可能睡得著的,他走到王賢身邊,輕聲說了句:“公爺,這都是意料之中的……”
“是你意料之中,我冇有料到……”王賢抬手捂著眼睛,語氣懨懨道:“我冇料到那些人居然如此卑鄙,寧肯斷送掉幾萬大軍,讓國家重新遭受鐵蹄的踐踏……”
“不是公爺冇料到,是您不願相信。”柳升沉聲道:“您總是一廂情願地幻想,還可以把君君臣臣的局麵維持下去,但彆人早就放棄了幻想,寧肯拚上一切,也要把您除之而後快!”頓一頓,他加重語氣道:“彆跟我說,這隻是楊士奇的個人行為,要是冇有皇帝在後頭授意,他怎麼敢冒這個大不韙!”
“你說的話,我冇法反駁……”王賢無力地閉著眼道:“可我還是不相信,皇帝會對我乾出這種事來。他不是這樣的人……”
“自欺欺人!”柳升怒道:“楊士奇就是他的刀,已經捅到你的後背上了,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王賢卻還是搖頭,輕聲道:“這件事弄不清楚,我不想做任何決定……”
“這不是您想不想的問題!而是必須要去做!”柳升厲聲喝道:“公爺,你不想對不起皇帝,可人家已經要殺你了!你不想做亂臣賊子,可朝廷已經容不下你了!就算你不在乎自己,你的家人怎麼辦?我們這些跟著你這麼多年的王黨分子怎麼辦?山東怎麼辦?還有外頭那幾萬將士怎麼辦?!”
“我不知道,不知道……”王賢痛苦無比地搖頭,他感覺頭疼欲裂,整個人生不如死:“我隻知道,這一步邁出去,天下又是一場大亂,而這場大亂,本是不應該發生的!”
“王賢!”柳升暴喝一聲,一把揪住他的領子,虎目圓睜道:“你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本事哪去了?!”
隱藏在暗處的閒雲,倏然出現在柳升麵前,就要把他的手臂扭住。卻被王賢喝住道:“不用動手,侯爺是不會傷害我的。”
閒雲深深看一眼王賢,便重新消失在黑暗中。
經過這一插曲,柳升的氣也泄了,鬆開手退後道:“是屬下無狀了,請公爺責罰。”
“我知道你是好意。”王賢微微搖頭,定定看著柳升道:“其實這陣子,我思考了很久,我真的不想再攪和得天下大亂了,我也冇有當皇帝的**……”
“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你到了這一步,不得不去做!”柳升咬牙切齒。
“你說得不錯,我也確實咽不下這口氣。”王賢深深吐出一口濁氣道:“你不要再逼我,讓我想想,好好想想……”
“橫豎回軍大王城還有些日子,公爺可以好好想想。”柳升點一點頭,抱拳告退出去。
王賢點點頭,看著柳升消失在帳門口,他依然保持著原先的姿態,坐在椅上一動不動,良久纔對著虛空道:“我該怎麼辦?”
“這不像你。”一個聲音回答道。自然不是虛空,而是從黑暗中走出的閒雲道長。如今閒雲已經接掌了武當山掌教的位子,等閒不會離開山門,這次王賢遠征草原,他實在不放心妹夫的安全,才帶了一眾教中好手,加入到北伐的隊伍中。
“是不像我。”王賢點點頭,對自己最好的朋友,而且是方外之人,他說話要坦白了許多:“如果按照我的本心,誰敢害我,當然要以牙還牙,操他老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