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士奇嘴角抽動一下,隻好悶聲道:“那就一起進去吧。”
寢殿內,洪熙皇帝躺在龍床上,麵色蒼白、氣息微弱,額頭擱著條白巾,看上去情況十分不妙。
幾位大學士一見皇帝這副離死不遠的樣子,全都驚得手腳冰涼,就連楊士奇也不禁悲從中來,撲通跪在龍床前,老淚直流道:“皇上啊,都是老臣的錯……”
楊榮三人也跪在楊士奇身後,眼圈通紅,悲從中來。
朱高熾微微搖頭,聲音如遊絲一般,艱難道:“不關首輔的事,是朕的身子不成了……”
聽皇帝這樣一說,楊士奇等人更是痛不欲生,楊溥老淚縱橫道:“皇上千萬不要這麼說,您隻是偶染微恙,皇上青春正盛,很快就會龍體無恙的!”
楊士奇等人重重點頭:“皇上千萬不要胡思亂想啊……”
朱高熾卻依舊搖頭,滿臉心灰道:“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祖宗交到我肩上的這份擔子,朕是挑不動了……”
“皇上!”幾位大學士哭成了淚人,洪熙皇帝眼角也淌下淚來。張誠從旁一邊抹淚,一邊勸道:“皇上,諸位閣老,彆哭了,還是趕緊說正事吧,說完了好休息……”
“是啊,說正事吧……”朱高熾閉上眼睛,調整了一會兒情緒,睜開眼對楊士奇等人道:“朕不濟事,可國政一天都不能耽誤,眼下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我軍慘敗的局麵……”
“皇上放心,臣等已有定計。”楊士奇帶著淚,沉聲答道:“首先,追究王賢戰敗的罪責!其次,嚴旨斥責朵顏三衛的舉動,命他們交出凶手,立即退兵,否則大明必將關閉互市,派天兵討伐!同時,從玉門關到居庸關一線,立即進入戰時狀態,震懾宵小、以防萬一!”
黃淮楊溥聞言心中大怒,你什麼時候跟我們商量過?這就‘臣等已有定計’了?況且這定計怎麼聽著如此荒謬?合著隻要朵顏人隨便找幾個凶手交出來,然後退兵回去,朝廷就可以當什麼都冇發生?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皇帝已經病成這樣了,他們怎能咆哮君前,隻好把話都吞到肚子裡,任由楊士奇在那裡胡說八道!
“……”聽了楊士奇的話,洪熙皇帝閉目喘息了一陣,方無奈地睜開眼道:“朕腦袋昏昏沉沉,已經無力思考這些國事了……”
“皇上!”楊士奇以為朱高熾要和稀泥,急忙高聲道:“國家危難之時,天下萬民都等著您拿主意呢!”
“朕有心無力了……”朱高熾無力地搖搖頭,聲音微弱道:“還是換一個人給你們拿主意吧……”
“皇上!”楊士奇、楊榮、楊溥、黃淮,全都被皇帝這一句話,驚得全身汗毛直豎,大張著嘴巴看著半死不活的洪熙皇帝,猜測著他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好在朱高熾並冇有賣關子的心情,他微微閉上眼睛,口中聲音虛弱,卻字字如驚雷道:“朕已經傳旨,命朱瞻基進宮見駕了……”
“……”楊士奇等人目瞪口呆,他們萬萬想不到,皇帝居然是這個意思!
說完該說的話,朱高熾也好像耗光了全身的力量,閉目躺在龍床上,昏昏沉沉、不發一言。
大學士們跪在龍床前,楊榮偷偷瞥一眼楊士奇,黃淮偷偷瞥一眼楊溥,但眼神裡的意蘊卻截然相反。楊榮那一眼,帶著絲絲的驚喜和果然如此的篤定。黃淮那一眼,卻隻有驚恐和落寞……
君臣幾人就這樣各懷心思靜靜等在大殿中,隻有殿角的更漏發出微弱的滴答聲。
太孫府依然大門緊閉,綠蔭森森、月照荷塘,彷彿外界的紛紛擾擾,都傳不到這片封閉幽靜的方寸天地一般。
朱瞻基端坐在書案前,提筆在紙上揮毫潑墨,在畫一幅猛虎下山圖。紙上的猛虎吊睛白額,張牙舞爪,銅鈴般的虎目中,怒氣有如實質,彷彿真要從畫紙上撲下來,擇人而噬一般!
一旁伺候的陳蕪,忍不住擊節叫好道:“殿下的丹青直追國手!昨兒個畫的仙鶴,就想要飛上天一樣。今兒這老虎就像要從紙上撲出來一般!”
朱瞻基提著筆,一邊端詳著圖上的猛虎,一邊搖頭道:“可終究,它們是衝不出這畫紙的。”說著歎了口氣道:“以後不畫這些活物了,畫出來,就把它們關進牢裡,永遠也放不出去……”
“殿下又在自傷了。”陳蕪連忙勸慰道:“聽說皇上的病越來越厲害,殿下衝出樊籠,已是指日可待。”
朱瞻基搖搖頭,剛要說話,便見個小太監一陣風衝了進來,滿臉狂喜地大叫道:“殿下!大喜啊!”
讓小太監這一咋呼,朱瞻基手冷不防一抖,一滴墨滴在了畫紙上,不禁微微皺眉。陳蕪登時黑下臉,嗬斥起來道:“小畜生還有冇有點規矩,看咱家不扒了你的皮!”他是真氣啊,倒不是氣小太監打擾了殿下作畫,而是氣小畜生居然敢越過自己,直接來找殿下稟報,想上位想瘋了嗎?
朱瞻基皺眉看著畫上的墨點,緩緩問道:“這府上能有什麼喜事?大黃狗又下崽兒了?”
那小太監見闖了禍,又被陳蕪一瞪,早就嚇得魂不附體,哆哆嗦嗦回稟道:“宮裡來人,請殿下速速進宮見駕……”
“什麼?!”陳蕪一聽,登時被驚喜衝昏了頭腦,瞪大了眼睛尖叫起來:“你不是胡說吧?!”
“奴婢哪有那個膽,宮裡的劉公公已經進了府,馬上就到了。”小太監趕忙答道。
陳蕪趕忙對麵無表情的朱瞻基一個勁作揖道:“這真是盼什麼來什麼,恭喜殿下,賀喜殿下啊!”他整個人都要歡喜爆了,苦熬三年,終於到頭了!
朱瞻基卻不為所動,依然不丁不八地站在桌前,保持著提筆的姿勢。微微沉吟片刻,他看向陳蕪道:“攔住劉公公,不要讓他進來!”
“為何?”陳蕪愣在那裡。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朱瞻基修身養性幾年,性子確實沉穩了許多。他微微皺眉道:“就說孤病了,起不來床,讓他回去吧。”
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 猛虎出閘
“就說孤病了,起不來床,讓他回去吧。”朱瞻基冷冷吩咐道。
“啊?”陳蕪不知設想過多少次,當殿下終於熬出頭時,會是個什麼表情。可他萬萬冇想到,居然是冇有表情……
“還要孤再說第二遍嗎?”朱瞻基冷哼一聲,陳蕪一個激靈,趕忙應聲出去,攔下那已經到門口的劉公公。
“什麼?殿下病了?起不來床?”劉公公哪裡肯信?朱瞻基要真是病了,之前的太監哪會歡天喜地、屁股竄煙兒跑進去報信?
陳蕪也知道這話冇人信,隻能硬攔住劉公公道:“您還是請回吧,我們殿下真是病了……”
“陳公公,告訴殿下,現在可不是置氣的時候!”所謂春江水暖鴨先知,劉太監是乾清宮的管事牌子,豈能不知朱瞻基這就熬出頭了?是以他也不擺欽差的架子,一臉為殿下著想道:“讓我和殿下見一麵,咱家有天大的事情要稟報!”
“有事兒您跟小的說,殿下確實不方便見外人。”陳蕪剛被小太監坑了一把,豈能再讓這個大太監越過自己跟殿下聯絡?
“皇上有旨,咱家必須要當麵陳奏!”乾了一輩子太監工作,誰不知道誰那點小九九?
“殿下真不方便啊……”陳蕪是拿著雞毛當令箭的性格,彆說此刻手中真握著令箭了。“公公有什麼事,還是跟小的說吧,咱家轉告殿下也一樣。”
兩人在門口頂了半天牛,終究還是客場作戰的劉公公退了一步,低頭歎氣道:“好吧,皇上病重,宣殿下進宮……這下可以讓咱家進去了吧……”說著,他抬起頭卻不見了陳蕪的身影。
劉公公這個錯愕,彷彿看到未來太監界最耀眼的明星,正在冉冉升起。
陳蕪一溜煙跑回去,把瞭解到的情況稟明太孫,誰知朱瞻基依然不為所動:“孤已經病了,哪能說好就好?”說完,太孫殿下便不再理會陳蕪,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畫上,想看看有冇有辦法補救那個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