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不用阿魯台下令,韃靼上下也不會再喝酒了,因為這群酒囊飯袋連喝三天,已經把所有的酒都喝光了……
狂歡終於落下了帷幕,避風塘中鼾聲四起,那打雷一樣的呼嚕聲,甚至蓋過了呼嘯的風沙聲。
看著帳中橫七豎八,倒頭酣睡的一群醉鬼,也有滴酒不沾,至今還保持清醒的韃靼貴族,憂心忡忡對阿魯台道:“太師,這幫傢夥醉成這樣,恐怕到了明後天,戰力也不能恢複啊!”
“哎,漢人有句古話,磨刀不誤砍柴工啊!”阿魯台雖然也好杯中之物,但他從來都保持三分清醒,聞言嗬嗬一笑,伸手摸了摸下巴,感覺到鬍鬚又長了數寸,冇有那麼戳手了,不禁麵色一喜道:“咱們又不著急,等上一兩天又何妨?那時候兀良哈和明軍殺個兩敗俱傷,這幫傢夥酒也醒了。到時候正好殺出去,看看有冇有便宜可撿……”
那韃靼貴族心說:‘果然是酒後吐真言啊!太師居然把心裡話都說出來了……’麵上還要一臉受教地恭維道:“果然一切儘在太師掌握之中!”
“那是自然!”阿魯台被拍得是十分舒坦,哈哈大笑道:“老夫可是長生天看好的人物啊!”
京城,自從王賢率軍追擊阿魯台,朝野上下的心便一直揪著。
朝臣們,尤其是那些文官,紛紛批評王賢僥倖大勝便得意忘形,違抗聖旨孤軍深入,是要把大軍帶向死路!那些言官們更是不斷上述彈劾,要求皇帝治王賢抗旨不遵之罪!通政司每天收到的彈章都有十幾份,且無一例外,被明發在朝廷的邸報讓天下官員共賞之。
很顯然,這是某位大人物的授意……
至於京城的老百姓,情緒就要複雜多了,有不少人受到朝廷的輿論引導,開始大罵王賢狂悖不臣,註定成為大明的罪人!也有很多人覺得,哪有勞師遠征草原,打了一仗就閃人的道理?鎮國公看到全殲韃靼人、永定草原的機會,能頂住皇帝和朝廷的壓力,捨棄個人榮辱,率將士們千裡追擊,是大英雄、大豪傑!
還有那陰謀論的愛好者,散佈說是朝中有些人,看不得王賢立下大功,所以才連發金牌急召他回京。這樣的說法居然也很有市場,許多老百姓公然大罵朝中奸黨當道、陷害忠良。甚至有人直接把大帽子扣在了楊士奇頭上,明言他就是奸黨的首領!
對此,首輔大人很是神傷,雖然對付王賢確實是他的主意,可那都是為了大明,為了皇上,也為了天下百姓啊!並冇有絲毫是為自己打算。看著自己被老百姓‘誤解’,楊士奇隻能不斷哀歎,這真是‘我欲將心嚮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做一個忠臣難,做一個清醒的忠臣更難,做一個肩負社稷的清醒的忠臣更是難上加難!
不過今日一道八百裡加急的軍報,讓首輔大人一掃陰霾,居然情不自禁地放聲大笑起來。“這真是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幾位大學士不知首輔大人看到什麼好訊息,居然樂成這樣,紛紛湊過來一看究竟。隻見軍報上言簡意賅地寫著:‘十萬火急!大軍糧道為朵顏人所斷,王師糧草斷絕,鎮國公執意北上,以率軍深入大漠,不知所蹤!’
楊溥和黃淮看後,皆是麵如土色,前者更是憤憤道:“大軍凶多吉少,首輔大人因何大笑?”
楊士奇也意識到自己失態,咳嗽一聲,掩飾道:“老夫是怒極而笑!對,怒極而笑……”說著他把臉一沉道:“老夫苦口婆心勸他不要輕敵冒進,皇上更是連發金牌召他回師,這廝卻一意孤行,抗旨不遵!這下可好,他自己折騰死沒關係,還賠進去我大明四萬精銳之師!”
楊士奇說著說著,已經完全調整過來,滿臉義憤填膺,氣得渾身哆嗦道:“可笑!可悲!可恨!”說著拿起軍報便往外走:“老夫這就去麵見皇上,就算他死了,也不能這麼跟他算了!”
楊榮連忙跟上,楊溥和黃淮對視一眼,也趕緊跟了上去。出了這樣的大事,他們也顧不上什麼成見,得趕緊想辦法過去這一關才行!
乾清宮中,朱高熾這幾日本就纏綿病榻,已經好幾天冇有視事了。聽說有緊急軍情,這才支撐著更衣起身,宣見幾位大學士。
“諸位愛卿,有何事稟報?”皇帝虛弱問道。
“皇上可要有心理準備。”楊士奇深吸口氣道:“王賢出事了!”
“啊?!”朱高熾驚得一下坐起來,一張胖臉如白紙一般,嘴唇哆哆嗦嗦道:“他,他能出什麼事?”
“前方八百裡加急來報,大軍糧道為朵顏人所斷,王師糧草斷絕,鎮國公執意北上,以率軍深入大漠,不知所蹤!”楊士奇沉聲回稟道。
楊士奇的每一個字,都像打在皇帝心口的重錘,等他說到最後一個‘蹤’字,皇帝終於忍不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第一千二百三十章 監國
“皇上!皇上!”看著軟軟歪倒的皇帝,大學士和內侍們登時亂成一團,有人趕忙上前攙扶,有人跺腳大叫:“太醫!快傳太醫!”
眾人七手八腳,吃力地把皇帝扶上龍床,太醫也火速趕到,把閒雜人等都攆出去,開始手忙腳亂搶救皇帝。
楊士奇等人被攆出寢殿,在外頭焦急地等待。四位大學士中,雖然楊士奇權力最大,最為皇帝倚重,但對皇帝感情最深的卻是楊溥。他忍不住埋怨楊士奇道:“皇上的病你最清楚,就不能緩一緩再告訴皇上?”
“此等大事,你有膽量隱瞞,老夫可冇那個膽子……”楊士奇兩手一攤,冷哼道:“再說你也怪錯人了吧,把皇上害成這樣的不是老夫,而是你一直偏袒的王賢!”
楊溥的戰鬥力連楊士奇的一半都冇有,登時被噎得啞口無言,隻能憤憤地跺著腳,氣得哆嗦道:“彆以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乾得那些破事兒!”
楊溥此言,在黃淮聽來,似乎隻是不疼不癢的一句廢話。楊榮楊士奇卻齊齊眼角一跳,後者眼中更是殺機迸現。楊榮微微搖頭,示意楊士奇少安毋躁,首輔大人才穩下慌亂的心神,細細盤算起來,感覺楊溥應該無從知曉自己的謀劃,可能隻是自己太過敏感了……
見楊士奇不吭聲了,楊溥哼一聲,也不再乘勝追擊,四位大學士心懷各異,在乾清宮外一直等到天黑,緊閉的殿門才重新打開,太醫院周院判從裡頭出來。
“周院判,皇上龍體如何?”楊士奇劈頭就問。
看到楊士奇,那周院判便忍不住兩股戰戰,額頭冷汗津津,顫聲道:“回,首輔……皇上醒了,但病情……還得再觀察幾天……”
這周院判原是太醫院的二把手,四年前,金院判毒死了王貴妃,畏罪自殺,他才坐上太醫院的頭把交椅。
當日楊士奇進太醫院,到金院判房中與他密談時,周院判可瞧了個正著!而且因為就在隔壁,隱隱聽到了一些不該聽的東西。結果冇過幾天,素來謹小慎微的金院判,就魔怔了一樣,給王貴妃下了毒……
所以,周院判很清楚,金院判之所以會走上絕路,就算不是楊士奇逼迫,他也絕對脫不開乾係!
現在,又到了皇帝病重,怪事叢生的關口,周院判是真怕楊士奇再找上自己,重演金院判那一幕……
楊士奇哪還顧得上理會周院判的小心思,自顧自追問道:“你給個準話,皇上的病到底怎樣?”
“這,小人真的說不準啊……”周院判都快哭了。
幸好,張誠從裡麵出來,給周院判解了圍。他看看幾位大學士輕聲道:“皇上請大學士入內。”
楊士奇這才放過周院判,對楊榮三人下令道:“你們等在這,老夫進去麵聖。”楊榮自然冇有異議,楊溥和黃淮卻滿麵憤然。但這種時候,也不好跟楊士奇在金殿前叫板,隻能任由楊士奇獨斷專行。
“皇上的意思是,請幾位大學士一起進去。”張誠卻幽幽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