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戶們都知道,大災之年也是暴發之年。在災年什麼都賤如土,隻有糧食金貴,隻要你有大量的糧食,就能以極小的代價擁有良田萬頃、屋舍千梁。那位傳奇钜富沈萬三,就是這樣發家的。富陽大戶們雖然嘴上瞧不起沈萬三,但心裡一直以他為榜樣,可浙東十多年風調雨順,固然是國家之福、百姓之福,卻讓大戶們徒呼奈何……再不遭災黃花菜都涼了。所以這次浙江大災,大戶們的反應也就可想而知了。
彆處不知道,反正富陽的大戶們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不說,還把家產都變賣了……因為預期災年各種資產價格要暴跌,所以他們很有魄力地先將家產賣掉,都換成錢去買糧,這樣等糧價高企時,可以以白菜價買回原先十倍的產業!一夜暴富!
他們還向錢莊告貸,甚至將老婆的嫁妝當掉,最終湊起了二十萬兩白銀,來實現他們瓜分富陽的偉大計劃!
光有錢不行,還得有糧。這年代不是後世,人們冇有互聯網,也冇有電視報紙,更加上本朝嚴厲限製百姓流動,所以他們活動範圍僅限於本縣本府,所瞭解的世界也就是本省。見識限製了思維,當要買糧食的時候,他們的目光也隻侷限在本省,最多還有蘇鬆一帶。
不得不服的是,富陽大戶們的能量還是蠻大的,人家確實有傲的本錢。官府已經在省裡買不到一粒糧食,他們卻能打通重重關係、繞過層層阻攔,買到七萬五千石糧食。當然付出的成本也是夠高昂的,平均二兩六一石!
再算上各種損耗,至少要賣三兩一石,才能保本。
但是官府給出的糧價,竟然是一兩一石!
不誇張地說,這院子裡得有一半人破產,剩下一半也得回到元朝末年水平……
大戶們痛不欲生,富陽百姓卻感到幸福來得太突然。當戶房的書吏大聲向他們宣讀這條告示,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為哪怕是平常年份,富陽的糧價也從冇掉下一兩一石來。如今全省遭災,又逢春荒,哪怕是省城杭州,糧價也飛漲到三兩一石,還必須是錢塘仁和兩縣居民才能定量購買。戶籍不在這兩個縣的,多少錢你也買不到!
杭州之外,各府各縣糧價都在三五兩上,富陽這樣的缺糧縣,糧價更漲到七八兩,還根本買不到。
現在縣裡卻突然宣佈,要一兩一石賣糧,而且敞開供應,百姓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懷疑。這怎麼可能?不是真的吧!
但各裡各坊都張貼出這份告示,現已是全縣皆知,縣太爺敢開這麼大玩笑?
很快,縣衙門口便聚集了數千百姓,黑壓壓地堵住整條衙前街,人們想要弄明白這條訊息的真假。
與此同時,縣衙內,二堂上,官吏齊聚。
眾官吏也是看了告示才知道,七嘴八舌向魏知縣求證。
“怎,怎麼可能?”刁主簿結巴了。
“不,不會是真的吧?”王子遙王司吏也結巴了。原因很簡單,刁主簿和鄉紳們穿一條褲子,王子遙本身就算是鄉紳,這次瓜分富陽,兩人也是下了血本的。
蔣縣丞和馬典史冇什麼錢,和鄉紳們的聯絡也不緊密,自然冇撈著‘發橫財’的機會。是以雖然震驚,卻冇結巴:“大人,這種事可開不得玩笑!”
“當然是真的!”魏知縣一掃多日來的陰霾,兩眼放光、龍馬精神道:“本縣從去年便開始籌劃此事,隻是冇想到趕上今年大災,哈哈哈哈,可見天佑我富陽百姓啊哇哈哈哈哈!!”
魏知縣是聖人門徒,講究的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喜怒不形於色。大夥兒還從冇見過,他笑得如此……說好聽點叫快意,說實在的便是花枝亂顫。
眾官吏卻都驚呆了,刁主簿更是直接暈過去,王司吏雖然撐得住,但滿頭大汗,麵色發白。邊上人趕緊給他搬了把椅子,讓他坐下……
“二位這是怎麼了?”魏知縣睥睨著兩人,笑道。
“可能最近太忙,累得。”吏房典吏趕緊為上司解釋道。卻引得一片哧哧哂笑,最近各房都忙得焦頭爛額,但再忙也忙不到吏房。
“那要注意休息。”魏知縣淡淡道:“快把刁主簿和王司吏扶下去,本官準二位放假休息。”
“這……”刁主簿暈著不知道,王司吏卻一驚,這不是要停職的節奏麼?趕忙掙紮著起身道:“救災要緊,屬下能堅持……”
“不必!”魏知縣突然拉下臉,冷哼一聲道:“還愣著乾什麼!”
堂上皂隸趕緊將刁主簿抬下去,又有兩人一邊一個,硬是把賴著不走的王司吏,架出了二堂。
見魏知縣秋後算賬了,眾官吏一片凜然,堂上針落可聞。
這時,前麵守門的皂隸進來,稟報說數千百姓聚集在衙門前,求證糧價之事。
魏知縣聽了,對侍立階下的王賢道:“你出去向百姓解釋一下。”
“卑職人微言輕,百姓恐難信服。”王賢心裡暗罵,真是矯情,我要是搶了風頭,你還不鬱悶死?忙提議道:“還是大老爺親自去對百姓解說吧。”
第一百二十章 民心所向
在王賢等人的陪同下,魏知縣來到了衙門口,好傢夥,黑壓壓摩肩接踵全是人。
一見到大老爺出來,衙前街上鼎沸的人聲又大了十倍。
“大老爺,真有大批糧船不日抵達麼?”
“縣裡真要賣一兩銀子一石的稻米?”
“真的是敞開出售麼?”
“我們災民也可以買麼?”
上千人同時發問,人聲像潮水一樣,向魏知縣湧來,吵得他啥也聽不清,隻好抬手示意百姓安靜。
好一會兒,大街上纔不那麼嘈雜了。
隻見魏知縣,立在衙門前的台階上,一手叉腰,一手高舉,用最大聲道:“諸位父老,本縣的告示豈會虛言?上麵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喘口氣,他接著道:“如果你們冇看清告示,本縣就在這裡,再鄭重宣佈一次,為了讓我富陽百姓順利度過春荒,本縣從湖廣購入的三萬五千石稻米,後日,最晚大後天,就要運抵本縣了。為了讓我富陽百姓,再不用遭受高昂米價的盤剝,本縣決定將糧價,定為一兩一石,敞開供應!”
“太好了!哦!哦!哦!”老百姓爆發出響徹雲霄的歡呼聲,一直傳到數條街外的李家彆業,駭得那幫大戶麵無人色。他們都有些明白,富陽百姓的心,已經不屬於他們了……
魏知縣又抬了抬手,效果比之前好十倍,大街上登時鴉雀無聲,都等著聽青天大老爺說話。
“過去,我富陽縣‘八山半水分半田’,耕地極少。百姓們不得不吃外縣的高價米,最便宜時也要一兩一石,春荒時節,甚至到了二兩一石。糧價之高,不要說在浙江省,就是在大明朝,也是獨一份!”魏知縣滿含感情道:“我富陽的百姓聰明勤勞,每戶收入即使在浙江,也是名列前茅!可為什麼大夥兒的生活,卻比鄰縣還要辛苦呢?原因就在這個糧價上!”
“因為糧價高昂,不單意味著你要多花彆人一倍的錢,來填飽肚子,還會引發百貨價格的普漲。所以在咱們富陽,什麼都比彆處貴,諸位比人家多賺的那點錢,就這樣被高昂的物價吞掉了!”
聽了魏知縣的解釋,富陽百姓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原因在這裡啊!
“本縣上任以來,一直致力於解決這個桎梏民生的大難題。”魏知縣接著吹牛道:“後來在戶房司吏王賢的協助下,終於摸清了脈象,找到了方子。於是去年與湖廣方麵嘗試聯絡,經過不懈努力,終於與他們建立了長期合作。雙方合同規定,湖廣方麵每月提供本縣稻米最少兩萬石、上不封頂!”頓一下,他用儘力氣,一字一句道:
“從此以後,我們也能買到五百文一石的稻米!我們吃高價糧的日子,一去不複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