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楊同知一滯道:“你個縣裡賑災,還要多少糧食?”
“我富陽縣本身不產糧,要從鄰縣購買口糧。但我浙省種糧的也越來越少,自給自足尚且吃力,更冇有多少糧食賣給我們。”王賢苦著臉道:“這導致本縣糧價畸高,而且受製於人。好比這次受災,我們有錢都買不到糧食……”頓一下道:“是以小弟和湖廣那邊達成協議,常年不間斷購買他們的糧食,讓本縣徹底擺脫糧荒。”
“……”楊同知心說好個小崽子,給你根竿子就往上爬,還想把這種好事兒變成常態化!但他之前把話說太滿,也不好拒絕。
“當然,不會讓哥哥白幫忙。”王賢一臉肉痛道:“不瞞哥哥說,我在裡頭占了一成乾股,這樣吧,咱們三七開,我三你七,如何?”
“這話說的……”楊同知發現自己真是作繭自縛了,前麵把話說得太滿,至少今天是必須要裝大哥了。胖臉勉強擠出慈愛地笑道:“不能白讓你叫聲哥,那兩塊牌子,就當見麵禮了,你一直打著就是。”頓一下道:“你也不用給我乾股,哥哥我不缺這點兒螞蚱腿。隻要你心裡有哥哥,就行。”
王賢知道,他讓自己給唬住了,以為自己跟那位公公有啥密切關係呢!殊不知大家就是個萍水相逢,自己到現在都不知道人家叫啥,過後也必然相忘於江湖。一個縣城小吏,和南京城的大人物,怎可能再有交集呢?
不過這不妨礙王賢拉大旗作虎皮,反正自己又冇保證什麼。
“多謝哥哥,小弟冇齒難忘!”王賢笑容燦爛極了,又向楊同知敬酒道:“能和哥哥結拜,是弟弟我這一生最幸運的事兒!”
“嗬嗬,以後有事,儘管報我的名號就好!”楊同知笑著點頭,心裡卻鬱悶道,我卻虧得很!
“啊,讓哥哥這一說,還真有個事兒……”王賢一拍腦門,嗬嗬笑道。
“呃……”楊同知差點冇噎死,有完冇完啊小子!老子的結拜兄弟冇有一百也有八十,哪個像你這樣,拿個針鼻當棒槌的!就是親弟弟,這樣跟我得寸進尺,我也非得抽死他不可!
可惜王賢這個弟弟,是他危機處理的結果,若是鬨掰了,豈不弄巧成拙?若那位公公覺著自己不給他麵子,發起飆來可不是自己能承受的……
是以楊同知麵色數變,忍了又忍,還是擠出一絲笑道:“什麼事兒?”
王賢焉能不知,自己已經惹得楊魏兄火大了,但他並不在意。因為楊同知和他結拜,不過是權宜之計,待此間事了,這兄弟也就到頭了。不趁熱打鐵,多撈點實惠,對得起自己那一聲聲‘哥’麼?
他雖然不能拒絕和楊同知結拜,但豈能便宜了這個便宜哥哥?他王賢的哥哥是那麼好當的麼?
對楊同知的鬱悶,王賢視若無睹,滿臉笑容道:“前年開始,都轉運鹽使司下令,允許兩浙僻邑,官商不行之處,山商每百斤納銀八分,給票行鹽。此法官民兩便,深受那些縣的歡迎。”頓一下道:“我們富陽身處山區,按說也符合條件……”
“那為什麼不許你們縣的商人買鹽引?”聽說是鹽司衙門內部的事兒,楊同知鬆口氣道。
“因為我們縣上頭冇人。”王賢悲憤道:“那些上頭有人的縣,哪怕條件遠好過我們縣,也得以獲準購買鹽引,但我們縣那時候知縣空缺,冇人管這事兒,結果就把我們落下了。”說著巴望著楊同知道:“求哥哥幫著說句話,把我們縣補上吧!”
“……”楊同知微微皺眉道:“要是我蘇鬆分司的,自然是一句話的事兒,但你是在浙江……”
“剛纔哥哥不是說,你說一,轉運使不敢說二麼?”王賢小聲道。
“我說過麼?”楊同知簡直鬱悶透了,我把話說那麼滿乾啥?
王賢很肯定地點點頭。
“下不為例……”楊同知無奈地答應了王賢的請求,同時忙不迭關上大門。再讓他無休止地索取,他真要賠掉褲子了……
這個滿臉橫肉的傢夥,其實胸有城府之嚴,心有山川之險。無奈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他跟文官耍無賴自然無往不利,但跟個無賴耍無賴,這不是關公門前耍大刀,夫子廟前賣文章麼?
得虧楊同知臉皮夠厚,不然被王賢這塊牛皮糖纏上,非得被禍害到破產不可!
宴席後半段,王賢雖然冇再提啥非分的請求,當然不算非分的要求可冇少提……
離開滄浪亭時,王賢身後跟著長長一串隊伍。先是扛著兩麵官銜牌的帥輝和二黑,然後是兩名歌姬,一個廚子,還有一幫揹著大包小包的仆役。
滄浪亭門口,王賢拉著楊同知的手,戀戀不捨地垂淚道:“真是一刻也捨不得跟哥哥分開啊!哥,你對我真是太好了……”
楊同知的表情已經凝固了,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滾!再也不見到你這小王八蛋!
不過九十九拜都拜了,也不差這一哆嗦,他十分勉強地乾笑道:“一世人、兩兄弟,我的就是你的……”
“真的麼?”王賢歡喜道。
‘噗……’楊同知竟吐了一口老血。
“啊,大哥,你吐血了?”王賢吃驚不小,不就是吃點拿點,舉手之勞,對你又冇什麼損失。不至於氣得吐血吧。
“戰場上的老傷,一到這季節就發作。”楊同知搖搖頭,用手帕捂著嘴道:“我得靜養幾天,你出發時我就不去送了。”
“小弟前來辭行也是一樣。”王賢關切道:“不看著老哥康複,總是走不安生。”
‘再讓你來一遭,我就直接去見太祖了!’楊同知心中大怒,忙拒絕道:“你來了我不安生。總之我可能去城外,找一處水鎮靜養,具體在哪還不一定,所以你當我不存在,直接走就行了。”
終於把王賢打發上車,楊同知有種‘借問瘟君欲何往,紙船明燭照天燒’的感覺,長長籲口氣,轉身進了宅子。
身邊的家丁目睹了一切,低聲問道:“大人,要不要教訓他一頓?”
“彆再節外生枝了。”楊同知鬱悶道:“鄭公公對王爺太重要了,我不能惹他不快,壞了王爺的大事。”
“唉,就這麼便宜他了?”家丁鬱悶道,向來隻有他們占人便宜,這次卻被人占儘便宜,自然不爽。
“便宜就便宜吧。”楊同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閉眼歎氣道:“哪有光占便宜不吃虧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 難
富陽縣,永豐倉。
在杜子騰和吳為的陪同下,蔣縣丞和刁主簿站在甲字號糧庫裡。
庫房裡還有一半的稻米,但這也是永豐倉最後的半倉糧食了……
“這米能夠一天支用麼?”蔣縣丞眉頭緊鎖道。
“按照大老爺的吩咐,將每個人的配額減半。”杜子騰麵容愁苦道:“所以勉強夠。”
“那過了明天呢?”蔣縣丞問道。
“隻能吃我這一百六七十斤了……”杜子騰無計可施道。這體重在明朝絕對是大胖子,看來啥時候都餓不到管倉的。
“還不夠塞牙縫的呢。”蔣縣丞哼一聲,轉向吳為道:“你那邊再拖下去,老百姓就要餓肚子了。”
“卑職也不想這樣。”吳為苦著臉道:“可是大老爺嫌我賣賤了,大戶們又不肯加價,兩邊僵在那裡,我個辦事的小卒奈何若?”
“難道就一點冇談妥?”蔣縣丞問道。
“已經完工的那批,勉強談好了,四石五一畝,”吳為道:“分歧在冇完工的七千多畝上,大老爺堅持一個價,說已經是賤賣了,不能賤上加賤。而且必須是一次付清,不能先付定金。”
“那分歧可夠大的……”蔣縣丞歎氣道:“至少先把談好的交割了吧?天大地大吃飯最大,不能讓老百姓斷了炊啊!”
“大戶們不答應,說官府之前說了,一畝完工的搭四畝冇完工的,必須要全談妥了,才肯交割。”吳為一臉鬱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