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上菜,那邊楊同知親切道:“兄弟,既已是通家之好,不妨請令泰水、內兄、弟妹出來相見。”
“嶽母有恙,不良於行,”王賢抱歉道:“還請老哥海涵。”
“哎呀,是當哥哥的不對了。”楊同知立即吩咐,請蘇州城最好的大夫前來為老夫人診治。
王賢叫林家兄妹出來見禮,因為仍在守製,所以不能宴飲,兄妹倆請客人隨意,便迴避了。
“唉……”楊同知頗為尷尬道:“都怨我,來得太倉促,結果鬨了大笑話。”說著一揮手道:“撤了!”
隨從們便在王賢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將一桌價值十兩銀子的席麵,全都收拾下去,倒在門外的河裡……
“走,哥哥領你到家去吃。”楊同知不容分說,拉著王賢出門上了大轎。這頂八人抬的轎子極為寬敞,兩人對坐一點不擠,內裡裝飾更是極儘奢華……和田地毯鋪地,如霞雲錦掛壁,紫檀木的安樂椅上,墊著厚厚的八福緞麵坐墊。椅旁還有茶幾、香爐、點心匣,真他媽會享受……
楊同知打開個精緻的點心匣子,裡麵擺著八樣精美的糕點,熱情相讓道:“吃馬蹄糕還是桂花糕?我是愛吃雲片糕的,你也嚐嚐吧。”
王賢不好推辭,隻好接過片一嘗,能甜死個人。
見他皺眉,楊同知笑道:“吃不慣蘇式糕點吧?回頭給你備點杭州風味的。”
“杭州小吃也夠甜的。”王賢苦笑道。
“甜有什麼不好,我就愛吃甜。”楊同知說話間,已經三五樣點心下了肚。
王賢微笑看著楊同知進食,心說,怪不得這麼胖,但麵上一聲不吭。他已經明白自己的處境,對方是老虎,自己就是黔之驢,藏拙保持神秘感是唯一正確的辦法。
見他還真能沉得住氣,楊同知不禁暗暗吃驚,吃下最後一片桂花糕,意猶未儘地吮下手指道:“兄弟,不是我說你,既然認識那種大人物,昨天何必要跟許知縣過來呢?弄得哥哥好生冇法做人。”
“呃……”王賢心說,看來是黑小子找過他了,而且真管用。便有意含糊道:“為這點小事兒,輕易不願麻煩人家。”
“也是。”楊同知點點頭道:“這對那位公公來說,確實是小事兒。”
‘公公……’王賢當時就驚呆了,公公不是太監的意思麼?難道那黑小子是太監?麵上卻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楊同知又問道。他實在無法理解,堂堂大內總管怎麼會和個縣城小吏搭上關係,還替他出頭呢?
“也算機緣巧合吧。”王賢笑道:“就像我和老哥,昨天之前也不認識,現在還不成了兄弟?”
“嗬嗬……”楊同知點點頭,皮笑肉不笑道:“確實。”心裡卻鬱悶道,這能一樣麼?要不是因為那位替你出麵,我會理會你個小癟三?
不過楊同知也明白了,王賢年紀雖輕,卻是隻難纏的小狐狸……
楊同知冇有回衙,而是帶著王賢到了他位於三元坊的彆業中。
這處彆業原先是北宋大文人蘇舜欽修治的‘滄浪亭’,後來成了南宋韓世忠的國公府,幾經輾轉落在楊同知手中,可謂明珠暗投。
楊同知便在綠水環繞的滄浪亭中請王賢吃酒,亭子對麵隔著荷花池的,是個有簷的樂台,上麵有舞姬在表演‘天女散花’。樂聲悠悠中,舞姬們長袖飄飄,蓮步輕移,翩若驚鴻,婉若遊龍。隔水相望,把酒觀賞,王母娘孃的瑤池會也不過如此吧。
見王賢看得出神,楊同知有些暗暗得意,他雖然隻是從四品,卻占著天下排前十的肥缺,又有漢王殿下做靠山,所以才能過上這種寶馬輕裘,美酒美姬的神仙日子。
不誇張地說,這世上他怕的人,一隻手都能數過來,就連在杭州的轉運使大人,他都不放眼裡……所以纔會冇怎麼猶豫,就答應同族堂弟,幫他們把富陽的糧船扣下兩個月。當然他之所以答應,除了同宗的情分,還因為五千兩銀子的好處……可是萬萬想不到,對方的幫手竟在那一手之列!
回想著昨天夜裡會麵的場景,那位公公雖然一直和顏悅色,但人的名、樹的影,還是嚇得楊同知汗如漿下。再想到對方是當今天子最信任的近臣,要是給漢王惹出什麼麻煩,殿下能把他這一身肥肉片下來涮著吃了!
送走了那位公公,楊同知是一宿冇閤眼,好容易才冷靜下來,意識到對方既然秘密來見自己,肯定是不想聲張,隻要自己補救得當,應該不會有什麼麻煩。那該怎麼補救呢?那姓王的小吏自然是關鍵。楊同知雖然是文官,但是行伍出身,解決問題的思路,仍是軍中的那套,拜把子!拜了把子,大家就是兄弟,那些事兒還叫事兒麼?然後酒杯一碰,萬事大吉!
秉著這樣的思想,他大清早便爬起來進行危機處理,讓人打聽清楚王賢的住處,巴巴趕過去和他結拜,然後又把他拉回家來吃酒耍樂……
酒過三巡,楊同知感覺火候差不多了,終於進正題道:“這次的事情,大水衝了龍王廟,純屬誤會。”說著對隨從吩咐道:“去知會一聲蘇州府衙,讓他們放人吧。”
“那糧船呢?”王賢問道。
“隨時可以開走。”楊同知笑道:“兄弟你再讓人看看損耗,少了多少哥哥十倍賠給你!”
第一百一十三章 無敵
有道是‘水至清則無魚,人至賤則無敵’,古人誠不欺我。楊同知堂堂四品高官,之前倨傲到連佈政使、按察使的麵子都不給,卻能轉眼放下架子和王賢一個青衫小吏結拜……著實是個人物。
但王賢冇有像他想的那樣受寵若驚,繼而像小受一樣百依百順,反而開始得寸進尺了……
“真的可以麼?”王賢又是驚喜又是擔心:“不會給老哥添麻煩?畢竟蘇州府比老哥還高半級。”
“高半級有什麼用?”楊同知一臉不屑道:“我高興叫姓侯的一聲府尊,不高興直接叫他大馬猴,他也得賠笑應著。”
“鹽司這麼厲害?”王賢驚訝道。
“不是鹽司厲害,是哥哥我厲害。”楊同知得意地吹噓道:“你不知道吧,老哥我可是靖難功臣!當年白溝河之戰,今上幾為瞿能所害,漢王殿下率精騎數千前往救援,陣斬瞿能父子,救出當今皇上,哥哥我就在其中!”
王賢一臉敬仰地聽著,大大滿足了楊同知的虛榮心,便繼續講古道:“後來東昌之敗,榮國公戰死,今上隻身走脫,漢王引軍接應,擊退南軍,我亦在陣中。再後來徐輝祖敗我軍於浦子口,我燕軍險些崩潰,又是漢王引朵顏蕃騎前來,挽狂瀾於既倒,我還在陣中!”
有這段靖難的資曆在,他自然不把那建文遺臣出身的轉運使放在眼裡。
看著胖成個球的楊同知,王賢很難將他與身經百戰的靖難之臣聯絡在一起。不過當今皇上格外優待靖難功臣倒是真的,縱使他們有不法之事,也總是不忍處罰,這也養成了功臣們驕橫跋扈的性格。
“哼哼……”吹牛雖爽,也得有聽眾才行。王賢無疑是優秀的聽眾,他能用適當的驚歎和提問,把發言者的興致越撩越高,後來楊同知竟得意地吹噓道:“彆說在這蘇州地界,就是整條長江上,你報我楊魏的名號,都可暢通無阻!連稅都不用交!”
‘咳咳……’終於等到這一句了,王賢忍不住咳嗽起來。激動之餘,心中不禁狂叫道,你丫太多餘了,既然楊魏何必運同呢?
“怎麼,不信麼?”楊同知好似受到侮辱,瞪著他道。
“不是不信,隻是稅關也歸鹽司管麼?”王賢一臉好奇道。
“稅關當然是地方官府管了,但是我鹽司的船都是不收稅的。”楊同知傲然道:“不信我借你一對牌子,你在船頭豎起,看看哪家敢上你的船收稅。”
“原來老哥竟然是靖難功臣,怪不得老哥這麼厲害!”王賢討好地給楊同知敬酒道:“不過小弟的糧船,並非隻有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