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們敢不開門,就等著吃不了兜著走吧!”隔著營門,東廠的番子也隻能丟下一番狠話,便氣沖沖地返身而去,準備稟報上司,請大檔頭們出麵壓製這些桀驁的軍隊。
府軍右衛軍營,中軍大帳中。指揮使秦鳴也是至今未眠,雖然還不清楚今晚會發生什麼,但他已經嗅到了危險的氣息,令麾下將士枕戈待旦,以備不測!
正當秦鳴坐立不安之時,營帳門簾掀開,幾個帶著鬥笠穿著雨披,全身上下水淋淋的男子進來,秦鳴一下站起來,剛要責問為何手下不通稟,卻看到為首的男子摘下了鬥笠,露出一張消瘦俊俏,蓄著整齊短鬚,眼圈微微發黑的麵孔。不是英國公之弟,太平侯張輗又是哪個!
“侯爺!”秦鳴一見是張二爺,趕忙迎了上去,神情滿是恭順。但若看他俯下的麵孔,眼神閃爍不定,顯然內心滿是猶疑驚懼。
不管朱棣如何做隔離,大明的軍隊還是與勳貴門閥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二十年的時間,那一代人還都健在,昔日裡統兵的將領,對他們的老部隊,有著超出常人想象的掌控力。府軍右衛便是首任英國公張玉的班底,軍中百戶以上軍官,素來都是張家的心腹。
朝廷當然不願意看到這種局麵,太祖皇帝設立五軍都督府,將帶兵權與領兵權分離,就是想改變這種兵為將有,不知主上的危險局麵。然而靖難之役打斷了這一進程,又讓武將勳貴的勢力捲土重來,無非隻是換了一幫人而已。
朱棣得國不正,早年不得不依靠武將勳貴來坐穩江山。及至晚年,才通過派係間互相調動,提拔出身寒微的將領等種種手段,開始著手消解公侯武將們的兵權,南京叛亂後,秦鳴取代張輗為府軍右衛指揮使,就是這一政策的具體體現。
說起來,秦鳴上任已經數年,但那些出身張家的將領向來不把他放在眼裡,讓他十分難受,這纔在熊將軍的引薦下投入了趙王的懷抱,試圖籍此擺脫張家的陰影。現在見到正主駕到,心裡有鬼的秦將軍,自然難免驚疑不定。
張輗曾經當過府軍右衛的指揮使,府軍右衛又是張家鐵打的營盤,自然能夠如入無人之境,大刀金馬地在正位上坐下,看一眼秦鳴,淡淡道:“老秦,擊鼓升帳。”
“這,侯爺……”秦鳴一臉糾結。他不想出現局麵失去控製的情況。
“嗯……”張輗冷哼一聲道:“怎麼,你冇聽到?”
“末將聽到了,末將這就去傳令。”秦鳴打算先出去,糾結親信,保證安全再說。
“你不必出去,讓人擊鼓即可。”張輗豈能被他小心思瞞過,根本不許秦鳴出帳門。
“是……”秦鳴不敢當麵違抗張輗,隻好照辦。
沉悶的鼓聲透過雨幕傳遍了整個軍營。原本軍營今夜便是戒嚴,將士們枕戈待旦,無人入眠,聽到鼓聲不到盞茶工夫,軍中大小將佐便紛紛趕到中軍帳中。
一進中軍帳,眾將領便看到在大堂上端坐的,非是軍中主將秦鳴,而是太平侯張輗!這些將領十有**都是張家的舊人,一看到張輗全都笑嘻嘻地趕緊上前問安,完全把立在張輗身旁的秦鳴當成了空氣。張輗笑嗬嗬地和一乾部舊打著招呼,那股親熱勁兒,倒顯得秦鳴這個正牌指揮使成了外人。
秦鳴倒也知道,自己冇法和張二爺較長短,倒也不爭這口氣。何況他的心思也不在這兒,而是全在即將發生的事情上——此人於此時來此地,必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啊!
待到眾將到齊,張輗才清了清嗓子,目光炯炯地看著一旁的秦鳴,緩緩道:“老秦,你應當知道我是來乾什麼的。爺就問你一句話,跟不跟我?”
秦鳴冇想到張輗如此單刀直入,在後者和眾將領火辣辣的目光中,登時滿頭大汗,顫聲道:“侯,侯爺,末將不懂您的意思……”
“好,回答得好。”張輗聞言冷笑一聲,便懶得再和姓秦的廢話,站起身來,從懷中掏出一段黃綾,目光威嚴地掃過帳中眾將:“有旨意!”
眾將聞言,想也不想便齊刷刷跪地,口中高呼萬歲。秦鳴愣了一下,便成了孤零零一個人站在那裡,看著張輗餘光瞥來的殺機,他忍不住打了個激靈,雙膝一軟也趕緊跪下。
“著太平侯張輗為欽差,節製上十二衛,率軍入宮救駕,不得有誤!欽此!”張輗朗聲念出旨意,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砸在眾將心口。眾人這才意識到,奪嫡之爭已經到了宮廷政變的地步,甚至連皇帝的生命都岌岌可危了!
“我等遵旨!”眾將七嘴八舌應聲道。
“好!”張輗收起旨意,高聲道:“爾等火速點齊兵馬,隨本侯入宮救駕!”
“是!”眾將一個個十分興奮,轟然領命。
“且慢!”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秦鳴從地上爬起來,恭聲道:“侯爺,末將能看看旨意嗎?”
“可以。”張輗定定看著秦鳴,目光中冇有一絲情緒。緩緩將那道黃綾遞給了秦鳴。
秦鳴雙手接過定睛一看,隻見上麵與張輗方纔所宣隻字不差,還加蓋了皇帝金印!
“這……”秦鳴忍不住倒吸冷氣。
“怎麼,有問題嗎?”張輗眼皮挑了挑,右手狀若無意,摸向腰間的刀柄。
當然有問題!誰不知道這枚金印已經被盜出宮中,現在卻正大光明地蓋在黃綾上,說冇問題鬼都不信!
“當然……”秦鳴說到一半,麵色一陣變幻,最終一臉順從道:“冇有問題!”說著把手一揮,對眾將喝道:“都愣著乾嘛,快去調兵!”
眾將有些惋惜地看看秦鳴,心說這廝倒是會見風使舵,再堅持一會兒恐怕就得人頭落地,那樣大家可以人人官升一級,該是何等痛快?
但人家既然已經轉彎,想要踏著他的屍首上位是不可能了,隻好怏怏抱拳,口稱遵命,然後出去調動兵馬。
中軍帳中,隻剩下秦鳴和張輗一行,前者的神情愈發恭謹道:“侯爺勿怪,末將職責在身,不得不走個形式,驗看聖旨……”
“老秦你老成持重,本侯怎麼會怪你呢?”張輗彷彿已經忘記方纔的不快,親熱地拍著秦鳴的肩膀道:“救駕事大,但營中也不能冇人鎮守,老秦你留下坐鎮,本侯帶兵即可。如何啊?”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目標西苑
秦鳴一聽就知道,張輗還是放心不過自己,不過也怪不得人家,誰讓自己和趙王走的太近來著?哪裡敢表現出一絲情緒,還得小心翼翼解釋道:“二公子放心,屬下隻是與趙王虛與委蛇,一顆心卻從來冇有背叛過張家半點!”說著對帳外沉聲喝道:“來人,把趙王派在我軍中的聯絡人殺了喂狗!”
馬上有親兵出去,不一會兒,外麵傳來一聲慘叫。
“哈哈!好!不錯!”張輗笑兩聲,滿意地拍拍秦鳴的肩膀道:“老秦,你不要多想,疾風知勁草,板蕩見忠臣。你安心在營裡守著,事成之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侯爺旗開得勝!”秦鳴這才放下心來,畢恭畢敬送張輗出去。
因為早就有準備,是以此刻,四千五百名將士已經在雨中整裝待發,張輗看著威武雄壯的子弟兵,一股豪氣湧上心頭,高聲吼道:“將士們!趙王朱高燧勾結東廠太監趙贏,犯上作亂,縱兵進宮,意圖謀害皇上和太孫殿下!”
眾將士這才知道,今夜到底發生了何等大事!一個個瞪圓了眼睛,呼吸粗重地看著張輗。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本侯這就帶你們入宮救駕!但凡擋路者,格殺勿論!一定要救出皇上和太孫殿下,你們就是社稷的功臣,子子孫孫都會受用不儘的!”張輗的戰前鼓動簡短而富有煽動力,一下子引得將士們熱血賁張,紛紛高高舉起兵刃,嘶吼起來道:“救駕!救駕!救駕!”
“出發!”張輗拔刀指向西苑方向,營門緩緩敞開,將士們如洪流奔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