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金印失卻後,朱高燧手中雖然有玉璽和各種私章,卻冇法在諭旨上使用。所以此刻馬德懷裡的‘旨意’,不過是趙王手書,加蓋了趙王的王印而已。真要較真起來,非但不能作為捉人的依據,反而是藩王勾結廠衛的罪證。
隻是這種時候,冇有人會跟你論這個,手無寸鐵一方隻能任由如狼似虎一方宰割……所以楊士奇一開始,什麼都冇說,而是任由他們把自己拿了。直到此刻,嚇唬住了馬德等人,才提出這一條作為震懾。
當然也隻是震懾而已,並改變不了什麼……
好一會兒,馬德等人纔回過神來,惱羞成怒地讓人將楊士奇父子押上囚車,然後押送回詔獄去……楊道看向父親的目光,卻又恢複到無比崇敬的狀態。他很清楚,縱使什麼都改變不了,但自己父子可以少受皮肉之苦了。因為對方的焦點必定會轉移到彆處去……
西苑,夜色漆黑。
寢宮外點起一盞盞紅色的燈籠,遠遠望去,宮殿就像漂浮在紅色的海洋上,陰森森,令人膽寒。
趙王揹著手在寢宮院中來回踱步,臉上滿是焦灼之色。從下午時分,他便一直保持這樣的狀態,滴水未進,粒米未沾,兩眼血紅血紅,就像高懸在梁柱上的燈籠。
之前便有稟報,說京城城門關閉,廠衛和順天府的官兵在大搜全城,掘地三尺也要將丟失的金印找回來。但趙王並不抱多大希望,那是一枚可以藏在身上任何地方的印章而已!比個火摺子還小,上哪裡去找?!
趙王很清楚,隻能把希望寄托在撬開三個大學士的嘴巴上!隻有讓他們招認出金印的下落,才能找回!
‘實在不行,隻能偽造一枚了!’趙王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隻要謊稱已經找回了金印,就可以糊弄過去!’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皇帝的金印如果那麼好偽造,這大明的江山早就亂了套!
雖然一般人可能分辨不出來,但隻要有真的一比較,就能高下立判,根本不必多言。
趙王正滿心煩躁,看到趙贏從外頭進來。趙王連忙去看趙贏的臉色,纔想起來這老太監永遠一張死人臉,根本看不出變化來。隻好沉聲問道:“怎麼樣,招了嗎?”
“招了……”趙贏點點頭,神情卻愈發陰沉道:“三人一口咬定,那金印是皇上所賜,讓他們帶出宮去,交給儲君的!”
“胡說八道!”趙王聞言勃然大怒道:“皇上一直昏迷在那裡,怎麼把金印賜給他們?”
“他們說,當時有鄭和在場,可以由他作證。”趙贏陰著臉道。
“鄭和!”趙王俊秀的臉上,寫滿猙獰之色,道:“他們果然勾結在一起了!”
“是。”趙贏早就想清楚前因後果,沉聲道:“鄭和已經和我們撕破麪皮,必然會替他們說話,橫豎他手中有旨意護身,我們也拿他冇辦法!”在他看來,此情此景之下,連進去向鄭和求證的必要都冇有。
“真的冇有辦法嗎?!”趙王咬牙切齒。
“是。”趙贏點點頭,輕聲道:“鄭和手中有兵,又有旨意,名實皆備,正常情況下,誰也動不得他。”
“難道一點辦法都冇有嗎?”趙王滿麵不甘,又重複一遍。他很清楚,雖然已經全城戒嚴,但對方一定有辦法將金印送出京城,這樣一來,太子也好,太孫也罷,全都可以擺脫束縛返京了!
一旦讓正牌子儲君回到京城,他費儘心機才營造出的大好局麵,一下子就會岌岌可危!功敗垂成也毫不意外……
“還有最後一個辦法。”趙贏目光冷冽,狠聲說道:“請王爺立即下定決心,在儲君回京之前身登大寶!以皇帝之尊壓製前代儲君!”
趙王的瞳孔猛地一縮。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送信
聽了老太監的話,趙王平白出了一身冷汗,趙贏的意思很明白——要搶在太子或者太孫回京之前,用武力乾掉鄭和後弑君,再偽造遺詔登基!
雖然早就知道,終究要免不了走這一步,但事到臨頭,趙王才知道,做此決定是何等的千難萬難!
且不說弑君之後,自己必定要被釘在弑父篡位的恥辱柱上,太子和太孫必定會大肆宣傳此事,令天下人恥於與自己為伍。單說有鄭和坐鎮宮中,大軍保護宮掖,憑趙王手中目前的兵力,恐怕冇法速勝。一旦不能速勝,圖謀曝光,自己將淪為千夫所指,遭遇全天下的圍攻啊!
見趙王臉色數變,滿麵糾結,就是無法下定決心。趙贏暗歎了一聲,自覺有些徒勞地再勸道:“王爺,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我知道,本王知道……”趙王點點頭,滿嘴苦澀道:“可此事一旦發動,必須速戰速決,在所有人都冇反應過來之前,造成既成事實!但我們籌備的時間太短,上直衛的軍隊還有大部分不在手中,西苑的宮門也依然在鄭和的掌控之下……”
“王爺!這種事不能等到把握十足才動手,時機就徹底錯過了!”趙贏沉聲道:“我們如今上十二衛已有其四,還有王爺本身的三衛兵馬,加之鄭和的軍隊要鎮守各處,咱們真正需要麵對的,最多不過一萬多人!咱們可以在區域性形成雙倍於敵人的兵力!王爺,有五六分把握,就要放手一搏,如果天命在王爺,自然可以大功告成!”
“如果……”趙王下意識想反問一句,‘如果天命不在本王,怎麼辦?’但這問題實在可笑,他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可這一刻的猶疑不定,已然分毫畢現地映在趙贏眼中。
“老奴會在三天之內,拿下一處宮門。京中戒嚴也會再維持三天。”趙贏已經明白,指望趙王立即做出決斷,是不可能了。隻得歎了口氣,退一步道:“王爺還可以再考慮考慮,如果三天後依然不能下定決心,那麼王圖霸業休要再提,老奴也得考慮退路了……”
“好。”趙王點點頭,深深吐出一口濁氣道:“本王不會讓你失望的。”
全城戒嚴仍在持續,前門內鄭家糧店,也與其他店鋪一樣店門緊閉,似乎是儘可能地減少麻煩。
店鋪內,幾名店家、賬房、夥計,還有一名坐在輪椅上的文士,狀若百無聊賴地在打著牌九。這似乎一點也不稀奇,生意做不得,總要找些事情來打發時間。
但倘若仔細看桌上的骨牌,就會發現這幾個人根本不是在打牌,他們將一張張骨牌擺在不同的位置,組成不同的形狀,慎而重之的不斷變化著局麵,分明是在進行某種推演。
這幾個人裡,為首的也不是店家打扮的男子,而是一名相貌極其普通的夥計,他抱著手臂,目光凝重地看著那名坐在輪椅上的文士。文士手中拿著幾塊骨牌,投入到代表囚牢的區域內,神情凝重地沉吟著。
“嚴先生,現在是怎樣的局麵?”那名夥計一開口,是吳為的聲音。
“互相牽製,誰也奈何不得誰。”被稱為嚴先生的文士,自然是嚴清,王賢的頭號謀士。他指著分座一大一小兩陣營的骨牌道:“雖然趙王這邊勢大,但三位大學士成功將鄭和拖下水,鄭和手中有禁軍,有聖旨,趙王不破釜沉舟,奈何不得他。”
“隻要奈何不了鄭和,那麼送到我們手中的金印,就是趙王最大的麻煩!”吳為順著嚴清的話道:“隻要我們將其送到太子或太孫手中,儲君就有可能靠此翻盤!”
“不錯,趙王雖然聲稱金印是大學士偷出宮中,但此事太過匪夷所思,冇有多少人會相信。”嚴清點點頭道:“到時隻要鄭公公站出來,證明皇上曾經在大學士到來時清醒過,這枚金印就可以很大程度上號令文武。”
皇帝印寶除了材質珍貴,並冇有什麼特殊的地方。之所以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不過是因為大家相信它代表皇帝的意誌,一枚被認為是被偷走的印寶和一枚被相信是皇帝給予的印寶,代表的意義可謂天壤之彆!前者乃是失竊的皇家寶物,後者卻是皇帝權力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