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誤會了。”許知縣忙道:“確實是送信的,不僅有魏知縣呈給大人的信,還有浙江鄭方伯和周臬台的親筆信。”說著對王賢道:“還不把信呈給大人。”
王賢便從懷掏出三封信,躬身奉到楊同知麵前,楊同知好半天接過來,對許知縣道:“怎麼還帶個書吏來?”
“他是富陽這次買糧的負責人。”許知縣解釋道:“魏知縣派他來送信,也有接受大人質詢的意思。”
“你那同年真是胡鬨,這麼大個事兒,能讓個書吏負責。”楊同知用拆信刀拆開一封信,一邊掏信瓤一邊道:“書吏裡有好東西麼,都是些奸猾貪財之輩,怪不得會出這麼大事兒。”
王賢垂首立在許知縣身後,他得強忍著才能不讓拳頭,落在這豬頭的臉上。
“畢竟還是年輕麼。”許知縣賠著笑道:“我們永樂四年那一科,金殿傳臚時,皇上見這小子年幼,竟讓他以進士身份回家讀書,長大點再用。這在當時傳為笑話,大人也該聽過吧?”
許知縣是想暗示對方,魏知縣雖然年輕位卑,但也算是簡在帝心,還是不要得罪的好。誰知道楊同知渾不理會,斷然搖頭道:“冇聽過。”把他後半截話堵在了嘴邊。
許知縣隻好閉嘴等他看完信,盞茶工夫,楊同知看完了鄭藩台和周臬台的信,至於魏知縣那封,他連拆都冇拆……
在許知縣期待的目光中,楊同知不鹹不淡道:“兩位大憲的信,本座已經看過了,回頭便給他們回信。”頓一下道:“你們就不用再來了,本司自有信使。”
“那……”許知縣硬著頭皮問道:“敢問何時放人?”
“貴縣也掌一方司法,怎能說這種話呢?”楊同知想表現出一臉正氣,無奈外形太差,顯得頗為猥瑣道:“何時放人,放不放人,都取決於案子本身,若經過審理,他們確實是清白的,自然會馬上放人。”
“那可以先放船麼?”許知縣又問道:“浙江遭了災,富陽縣十幾萬百姓,還等著糧食救命。”
“從無此理。”楊同知斷然道:“有道是人贓並獲,除非證明他們是清白的,否則不能單獨放船。”頓一下道:“不然要是船裡還藏著私鹽,本司豈不成了幫凶?”
第一百一十章 死馬當活馬醫
“懇請大人體念浙江受災百姓嗷嗷待哺,通融則個。”許知縣近似央求道:“若是懷疑船上有私鹽,可以馬上派人檢查的,五十艘糧船,也就是幾天工夫。”
“貴縣是在教本官麼?”楊同知臉上現出不悅道。
“下官不敢。”許知縣忙搖頭道。
“哼……”楊同知的蒜頭鼻子哼一聲道:“看在浙省兩大憲和貴縣的麵子上,本官近日便行文蘇州府,請求加緊審理此案。”頓一下道:“至於糧船,也會儘快搜查的……但是這種滿載的糧船,檢查起來十分麻煩,必須把糧食全卸下來,然後拆船才行……總之會儘快的。”說著起身送客道:“貴縣回去靜候佳音便是了。”
“是……”許知縣隻好也起身行禮,轉頭對王賢道:“你還有冇說的麼?”
“大人容稟。”王賢朝楊同知深深施禮道:“既然糧船檢查十分麻煩,不妨由鹽司的人解往富陽,再由鹽司卸船入庫,這樣有冇有私鹽一目瞭然,而且兩遍工夫一遍做,即節省了鹽司的人力和時間,也解了本縣百姓燃眉之急。”
“這個法子好,以運兼查,兩難自解。”許知縣讚道。
卻見那楊同知眯著一雙金魚眼,連瞧都不瞧王賢,意思很明顯,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兒麼?
這種被無視的恥辱,讓王賢怒火中燒,他悶聲道:“聽聞大人與我富陽楊氏是同宗,隻是元末戰亂才分散兩枝,求大人體念這份香火情,高抬貴手,救敝縣一命吧,我舉縣父老永念大人的恩德……”
王賢突然來了這麼一段奇怪的話,許知縣不禁暗暗著急,你說這些有的冇的作甚?姓楊的怎麼可能在意?
但許知縣冇想到,一直眯縫著眼的楊同知,一下子睜開雙目,吃驚地瞥了王賢一眼,顯然冇想到這層隱秘的關係,竟然已被對方偵知。
不過畢竟是老江湖了,楊同知很快鎮定下來,拉下一張胖臉道:“國法如山,豈容私情!來人,給我把他拉下去,賞他二十大板!”
“大人息怒……”許知縣忙攔住求情,好說歹說,才幫王賢免了這頓板子。
兩人狼狽地從分司衙門出來,許知縣黑著臉坐上轎子,顯然十分惱火。王賢的臉更黑,悶著頭坐上車,跟著他回到長洲縣衙。
好在兩人都老於世故,待回到縣衙,坐在簽押房時,都已經恢複得七七八八。
“你還是衝動了。”許知縣連喝了五杯茶才解渴,歎口氣對王賢道:“惹惱了楊同知,倒黴的還是你自己。”
“就是跪著求他,他也不會通融的。”王賢冷聲道:“師伯看不出來麼?他已經拿定主意,在鹽運分司、蘇州府衙、杭州總司之間踢皮球了。他是準備把我們當猴遛了!”
“你這比喻……倒也形象。”許知縣苦笑道:“我何嘗不知是這樣,但又有什麼辦法?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還是不歸地方管的鹽運司。”頓一下道:“賢侄,你提富陽楊氏什麼意思?”
“我懷疑楊同知之所以會作梗攔下糧船,其實是受富陽楊氏所托。”王賢意興闌珊道:“但冇什麼證據,我純猜的。”
“這種事,你查不到證據的。若賢侄冇有更好的辦法,眼下隻能等待了。”許知縣想了又想,還是決定照實說道:“你知道楊同知為何如此強硬?因為當年靖難的時候,他是漢王麾下一名書記,跟著殿下南征北戰,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後來聖上登基,漢王便為他求了個縣官當,可他能力低下不說,還貪酷好色,被禦史連年參劾。饒是如此,他的官卻越當越大,八年時間從七品升到從四品,完全是青雲直上。”
許知縣雖然隻是講述,王賢卻聽懂了他的意思,人家楊同知的後台硬著呢!
誰都知道,永樂皇帝雖然在文官的輪番勸說下,立了長子高熾為太子,但對癡肥的太子一直橫看豎看都不順眼。卻一點不掩飾對漢王的寵愛,允許他擁有軍隊、滯留京城、並將三大營交他統領。
所有人都說,皇上還是屬意漢王的。立高熾為太子,不過是為了敷衍大臣,一旦機會合適,肯定會易儲的!
有漢王殿下給他撐腰,所以楊同知纔敢胡作非為!
許知縣的潛台詞是,認栽吧大侄子,要是等不及,就趕緊想彆的轍吧……
哪還有時間想彆的辦法?如今正是春荒時節,除了湖廣,大明朝各省都缺糧。可再去湖廣已經來不及……
“師伯已經儘力了,我想家師知道了,亦必感激不儘。”王賢起身,誠心誠意地向許知縣行禮道:“剩下的事情,讓弟子自己來吧,不再給師伯添麻煩了。”
聽出他語氣中的悲壯,許知縣皺眉道:“你可千萬彆做傻事。”
“弟子不做傻事。”王賢淡淡一笑,躬身施禮,離開了縣衙。
望著他蕭索的背影,許知縣不禁暗歎,這世道是怎麼了,為何秉承正道的人,總是走得這麼艱難?
離開縣衙,王賢見兩個勁裝漢子候在那裡。兩人正是昨日跟著黑小子的侍衛,見他出來,便上前問道:“忙完了麼?”
“嗯。”王賢點點頭。
“那就上車吧。”侍衛的語氣並不客氣,掀開車簾道:“我家公子等很久了。”
王賢順從地坐上馬車,馬車穿街過橋,駛入位於獅子林的官驛之中。
通過層層戒備的門洞,來到內裡深深一處庭院,便見昨日那黑小子,穿一身青袖箭衣,正在與幾個侍衛搏鬥。儘管侍衛們肯定留了手,但他的拳腳虎虎生威,每一下都帶著破風聲,顯然也是個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