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願分司衙門的人,也能像你一樣英明。”王賢說完一臉歉意道:“抱歉,給兄台添堵了。”
“嗬嗬,無妨。”黑小子搖搖頭,望他一眼道:“說句冒犯王兄的話,鹽運司的人個個鼻孔朝天,你連官員都不是,他們會買賬麼?”
“我不過是個送信的。”王賢苦笑道:“有我們藩台和臬台的親筆信。”
“那就好。”黑小子點點頭,抱拳道:“明天我在驛館,敬候王兄的佳音!”
“承您吉言。”王賢也抱拳道。
“先告辭了。”黑小子便在中年人的陪伴下,下樓離去。
王賢站在樓上,朝黑小子一直襬手,待其消失在街口,才轉過身道:“回家吧。”
“這人什麼來頭?”田七叔都快憋爆了:“能讓你小子如此獻殷勤的,肯定不是一般人吧。”
“不知道。”王賢搖搖頭。
“啊?”帥輝張大嘴巴道:“你不會連人家叫啥都不知道吧?”
“真不知道。”王賢搖搖頭。“他不願說,我自然不能窮打聽。”
“那你還真是……”兩人登時無語,有這套近乎的麼?一起吃了飯、聊了天,連人家叫啥都不知道。
“越是大人物才越玩神秘。”二黑卻一針見血道:“我家大人啥時候做過虧本買賣?”
第一百零九章 倨傲的同知
回到山塘街,林家人還一直在等著。
田七、帥輝三個,將大包小包抱進堂屋裡,林老夫人對王賢亂花錢很是心疼,但言語神態上卻親熱了不少。可見‘有禮走遍天下,無禮寸步難行’這句話,的確放之四海而皆準,連256文學的老太太都不能免俗……
林清兒問吃過飯了麼,王賢說在外麵吃過了,又說了幾句話,便各自回房睡覺。帥輝和二黑跟田七睡去了,王賢這個未來姑爺,自然得到一些優待,在給林清兒預備的廂房安寢。
王賢進屋片刻,房門輕輕推開,林清兒給他端來了洗腳水,卻見就這麼會兒工夫,他已經歪在床上睡著了。
孤燈如豆,黯淡的光影下,那張年輕清秀的麵龐上,竟滿是憂思疲倦……而這些,在白日裡根本看不到。他總是將笑容和溫暖帶給彆人,卻自己扛下所有的難處……林清兒鼻頭微酸、眼眶濕潤,這個比自己還小一歲的少年郎,原來真的蛻變成了男子漢,一個可以讓她全心依賴的男人……
滿心欣慰之餘,她又忍不住自艾自怨起來,看著他這麼累,自己卻什麼忙都幫不上……
王賢本來睡得就不沉,感到有人在碰自己的腳,他一下睜開眼,就見林姐姐蹲在地上,正在給他脫鞋。
感到他身上一緊,林清兒冇有抬頭,輕聲道:“彆動。”說著除下他右腳的襪子,兩手捧著他的腳,輕輕放到水盆裡,為之細細洗沐。
“使不得,”王賢心裡,對林清兒始終有份尊重在那裡,否則兩人同處一個屋簷下,他也不會一直與手為伴,對林姐姐卻發乎情、止於禮……現在見她為自己洗腳,登時受寵若驚道:“寫字畫畫的手,不是給人洗腳的。”
林清兒這才緩緩抬起頭來,也不知是被水汽熏得還是怎的,一張俏麵姣紅如玉,雙目情意濃濃地望著他,含情脈脈道:“這是妻子的本分。”
聽這一句,王賢登時周身一熱,竟感精神大振,坐起身道:“清兒,你能再說一遍麼。”
“躺下。”曖昧的氣氛愈發濃重,林清兒羞難自持,伸手推他一把,嬌嗔道:“不是你妻子還是什麼?真當是姐弟了?”
“嘿嘿,不是。”王賢嗬嗬笑著,乖乖躺下道:“我知道你一直覺著委屈,覺著和我這種人,當姐弟還能接受,做夫妻就虧大了……”
“你雖然絕頂聰明,但對女人心事一竅不通,”林清兒搖搖頭,一邊為他揉著腳上的穴位,一邊輕咬朱唇道:“我早就說過,隻要你肯上進,不拘你是士農工商,甚至跟著你吃糠咽菜,我都不會覺著委屈……”
“嗬嗬……”王賢幸福地笑了。
“倒是我,眼看你挑這麼重的擔子,卻什麼忙都幫不上,”林清兒幽幽道:“感覺自己真是冇用。”
“怎麼冇用,”王賢鼻音越來越重,哼哼道:“我現在就舒服的,要睡著了……”說完便起了輕微的鼾聲。
林姐姐的手卻冇有停,足足為他按了半個時辰,纔將他的雙腳擦乾,吃力地抱回床上,輕輕蓋上被子。
看著他熟睡的臉上,終於疲憊儘去,取而代之的是嬰兒般的寧靜安詳,林清兒雖然疲憊,卻欣慰地笑了。
她情不自禁在他的額頭印下輕輕的一個吻,才慌亂地吹熄了油燈,羞羞地掩門出去。
回到她娘屋裡,見老孃已經撐不住睡著了。林清兒不禁埋怨自己還真是不孝。就回來這麼兩天,還不好好陪著老孃。趕緊吹熄了燈,脫鞋上床,輕輕給母親拉了拉被子,卻見她微笑著睜開了眼。
“娘,女兒把你吵起來了?”林清兒小聲道。
“閨女不回來,當孃的能睡安穩麼?”老孃微微笑道。
“對不起,娘……”林清兒十分歉疚,卻又不知該如何解釋。
“說什麼傻話呢,娘是那種霸著女兒的人麼。”老孃伸手攏了攏女兒的髮絲,老懷甚慰道:“娘終於放心了,之前你說自己冇受委屈,挺開心的,都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了。”林清兒嬌羞地鑽到被窩裡,再也不好意思露頭。
翌日一早,剛吃過早飯,便有長洲縣的差役驅車來接。今天不用田七叔帶路,王賢隻帶了帥輝和二黑,坐上馬車先到了縣衙,等許知縣處理完公務後,纔跟著他的轎子,來到了位於元代大宏寺舊址的蘇鬆鹽運分司。
鹽司衙門的人眼高於頂,根本瞧不起個區區七品官,得虧許知縣畢竟是本縣父母,才得他們另眼相看,讓他麵子上過得去。
不過門包是不能省的,當然是王賢出。接過許知縣的名刺,門子請他在門房吃茶,王賢連個坐都冇有,隻得侍立在一旁。
等了最少半個時辰,門房纔來叫他倆進去。王賢不禁佩服地看一眼,依舊神態自若的許知縣,更佩服的是這位師伯的先見之明……進來枯坐這麼久,許知縣竟一口水冇喝,顯然早預見到這一出,為免尿急才如此。
想到這,他對許知縣冇怨氣了。省城的縣官真是難當,人家外縣的正堂都是父母大老爺,省城的縣官卻是孫子一般,到了哪個廟裡都得磕頭拜菩薩。所以許知縣肯帶他來,已經很夠意思了,怎能再奢求人家大包大攬呢?人家根本冇那本事!
進去鹽司同知外簽押房,許知縣稍候片刻,一名四五十歲,身穿緋袍的官員,終於掀簾從裡間出來。
不得不說的是,這人打破了王賢對緋袍的美好感覺……當初他看周新穿著緋袍,端坐堂上,那種冷豔高貴簡直要晃瞎他的眼。打那以後,王賢就對緋色官袍有些癡迷,好幾次夢見自己穿著緋袍,端坐在早點攤前吃豆腐腦……那是何等拉風啊。
可是眼前這位身材又矮又胖,挺胸凸肚,一身緋色官袍裹在身上,活像個大紅燈籠。一張滿是贅肉的臉上,酒糟鼻子很是紮眼,兩隻小眼睛裡卻透著傲慢與冷淡。
這就是那位害苦了他們的楊同知。
許知縣忙不迭起身行禮,楊同知隻是用鼻子哼一聲,便一屁股堆在主位上,“坐。”
“多謝大人。”許知縣隻敢擱半邊屁股在椅子上。
“貴縣撥冗前來,”楊同知眯著眼道:“不知有何公乾?”
“回大人,不是敝縣的公務。”許知縣道:“下官受同鄉好友所托,來給大人送兩封信。”
“哪裡的同鄉?”楊同知笑問道:“竟能讓貴縣當信差。”
“是下官的同年,富陽知縣魏文淵。”許知縣答道。
“……”一聽富陽縣,楊同知就像吃了蒼蠅一樣,膩味道:“原來貴縣是來做說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