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名太監快步穿過廣場,旁若無人地朝金台帷幄跑來。
肅殺的氣氛一下子被打破,官員們注視著那名滿頭汗水的太監。他們很清楚,隻有一種情況,太監纔會打斷朝會向皇帝奏報——那就是十萬火急的軍情!
朱棣眉頭緊皺,看著那名太監跑到自己跟前,黃偐隻好收回手,瞪著那名太監道:“什麼事?”
“緊急軍情!”太監雙手捧起一份粘了三根火紅羽毛的軍報,跪在皇帝麵前。
‘來了!’聽到這四個字,張輗的心差點蹦出胸腔,他絕對相信,這是王賢的反製!
公卿大臣中,也有不少心思機敏之輩,已經意識到這是王賢跟皇帝的鬥法!但他們不相信朱棣會輕易屈服——在他們的印象中,這位大明的至尊皇帝在位近二十年,還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膽敢跟皇帝叫板的,無一例外全都粉身碎骨!
黃偐的心也是一緊,趕忙接過那份軍報,驗看無誤之後,撕開火漆粘住的封皮,將裡頭的信箋呈送給皇帝。
朱棣接過信箋,定睛一看,臉上的皺紋便不由自主哆嗦了兩下,眼裡的怒火更是控製不住,許久才從信箋上移開,死死盯著王賢,冷哼道:“你以為,這樣就可以要挾的住朕嗎?!”
王賢輕輕撣一下落在肩上的灰塵,淡淡道:“臣不明所以。”
“哼!”朱棣一拍禦案,剛要發作,隻見又有兩名太監一前一後穿過宮門,朝著自己奔跑而來。
朱棣的話語,硬生生斷在喉嚨中,臉色鐵青地看著那兩名太監跪在金台帷幄之前。
“皇上,緊急軍情!”兩名太監同時舉起兩封一模一樣,都粘著三根火紅羽毛的軍報,異口同聲說道。
朱棣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忍著滿腔的怒火道:“呈上來!”
“是。”黃偐已經有些亂了方寸,手忙腳亂地接過兩份軍報,撕開時還不慎將一份軍報的信箋撕開個口子。
不過這時候已經冇人注意這些細節,朱棣接過兩份軍報,看完一份時,已經是麵色鐵青,額頭青筋直跳了,等看到另一份時,皇帝更是眼前一黑,險些暈倒在龍椅上。
“皇上!”黃偐驚叫一聲,趕忙上前攙扶,朱棣一手撐在禦案上,一手擺動示意,不讓黃偐靠近自己。
這時候,竟然又有兩名太監,滿頭大汗穿過廣場,朝著金台上的皇帝奔跑而來……
“嘶……”這下,大臣們再也忍不住,紛紛倒吸冷氣起來,實在是萬萬也想不到,王賢的反擊居然這樣密集,而且時機拿捏得這樣精準……這是何等恐怖的控製力,何等強大的實力啊!
當然,官員們最想知道的,還是那些軍報到底是什麼樣的內容,竟然讓皇上驚恐成這樣……不錯,就是驚恐,這些察言觀色一輩子的王公大臣,豈能看不出皇上已經是方寸大亂了……
“皇上,緊急軍報!”兩名太監奔到金台帷幄前跪下,他們看了一輩子宮門,也從冇遇到過今天這樣的情形,五份十萬火急的軍報前後腳送到!早知道這樣還不如等一等,一個人送過來五份,總比這樣一個一個地進來遞送,影響要小得多……
說完半天,也冇見皇帝做聲,黃偐隻好硬著頭皮,接過那兩份軍報,哆哆嗦嗦地揭開火漆,將兩份信箋送到皇帝麵前。
朱棣的臉色由黑轉青,由青轉白,卻已經連看下去的心思都冇有了,他伸手將那兩份未讀的軍報按在禦案上,另一手顫歪歪地指著王賢,麵部的表情扭曲得厲害,神經質地點點頭道:“好,好樣的!”說著便將桌上那份聖旨攥在手中一團,對黃偐道:“宣旨吧!”
黃偐定定神,趕忙上前,見禦案上,原先那份聖旨下麵,還有另一道聖旨。趕忙雙手拿起,簡單一看,嘴角抽動了幾下,便有氣無力地宣道: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精忠報國固臣子之素心,加秩推恩乃朝廷之懿典,顧茲忠義何吝褒揚?爾忠勇伯王賢奉命巡撫山東,彼時白蓮作亂,如粥如沸,一省官員昏聵卑鄙,爾能不避矢石,忠勤王事,九死一生,終定山東,實乃社稷之功!匪加渥典,曷勸將來?茲晉封樂安侯,錫之敕命。另賜侯府一座,欽此!”
聽著黃偐的聲音,大臣們的臉色精彩極了,震驚,沮喪,竊喜,譏笑,林林總總不一而足,但有一點是所有人的共同感受——不可一世了大半輩子的永樂皇帝,居然向一名臣子低頭了!
不少人狠狠捏了自個兒大腿一把,想看看到底是不是在做夢?在此之前,殺了他們也想不到,居然會是這樣的場麵!
黃偐唸完旨意,心裡沮喪得要死,卻見王賢依然站在那裡,冇有任何表示。黃偐想要嗬斥,但如何都發不出聲音,他的底氣來自於狐假虎威,如今連老虎都奈何不了王賢,他又怎麼敢對他大呼小叫?
“伯爺,啊不侯爺,快謝恩吧。”黃偐的語氣軟弱無力至極,還透著不由自主的諂媚之意。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逆臣
“侯爺快謝恩吧。”黃偐的聲音近似哀求。
“臣,謝主隆恩。”王賢這才緩緩下跪,磕頭謝恩。
見王賢跪下謝恩,朱棣也是鬆了口氣。他現在隻有一個念頭,就是趕緊退朝,結束這場作繭自縛,自取其辱的拙劣表演。
哪知王賢話鋒一轉,又昂首道:“但不敢接旨。”
“為何?!”朱棣隻覺著一陣陣氣血上湧,嘴唇忍不住地哆嗦起來。
“因為臣遭百僚彈劾,在證明臣無罪之前,不敢接受任何封賞。”王賢緩緩說道。
見王賢蹬鼻子上臉,朱棣額頭青筋直跳。群臣看得心驚膽戰,但著實有不少人暗叫痛快,屈服在朱棣的淫威下這麼多年,他們終於看到了有人敢打皇帝的臉,實在是三生有幸!看過一回這輩子都值了!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不想錯過任何一個瞬間。
朱棣已是騎虎難下,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憤怒充盈著他的全身,就是當年為躲避建文帝的迫害,裝瘋吃屎喝尿,那份屈辱也趕不上今日的一半!
但殘存的理智告訴朱棣,這時候不能不忍耐!因為那五份軍報上的噩耗,足以壓垮他的江山社稷!
朱棣深吸一口氣,定定心神對王賢道:“不遭人妒是庸才,區區捕風捉影之說,愛卿不必放在心上……”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臣請皇上徹查,還臣一個清白。”王賢卻依然堅持道。
“不必了!朕說不必就是不必了!”朱棣猛地一拍桌子,勃然發作起來,但發作的對象卻是那些受命攻擊王賢的大小官員:“這陣子從科道到六部,有些人,扇陰風,點鬼火,一片風言亂語!朕在這裡跟爾等說明白!王賢是朕的股肱,國之砥柱!是他出生入死,戰於疆場,爾等才能在京城安享太平!才能吃飽了撐的冇事兒做,整天雞蛋裡頭挑骨頭,不惜汙衊功臣來沽取直名!”
那群官員被朱棣罵得狗血噴頭,心裡頭更是叫起了撞天屈,‘陛下啊!不是你讓我們當托的嗎?!’但這時候也隻能一聲不吭,任由皇上發泄。
看著這些傢夥一個個麵如土色,那些冇摻和的官員忍不住幸災樂禍起來,偏還得強忍住笑,一個個表情古怪至極。
“朕今日把話放在這裡,誰要是再敢拿那些莫須有的罪名攻擊樂安侯,朕定斬不饒!”朱棣整個人站起來,殺氣騰騰地重重拍案,眼前一陣陣血紅之色,隻覺眼前的王賢幻化成了從地獄中逃出惡魔一般……
王賢這才領旨謝恩,不再繼續矯情。
“退朝!”聽到王賢謝恩,黃偐竟有如蒙大赦之感,趕忙變了調地叫喚起來。
“臣等恭送皇上。”百官趕忙俯身叩首。
朱棣本就是站在龍椅前的,拂袖想要逃離這讓自己受儘屈辱的地方,卻一陣天旋地轉,身子向一側軟軟地一歪。幸好旁邊太監趕忙扶住,纔沒有一頭栽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