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朱棣點點頭,又問道:“朝會都安排好了嗎?”
“向王賢發難的大臣,都已經做了保證,到時會依次出班上奏的。”
“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吧?”朱棣還是不放心,再問一遍。
“皇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黃偐跟朱棣這麼多年,還從冇見過皇帝如此慎而重之地對待一個手無寸鐵的大臣。心中暗道:‘恐怕就是廢太子,也不過如此吧……’
朱棣也知道,自己有些過於憂心了,但事情實在太過順利,順利地讓他產生了懷疑,如此一個大奸大惡之徒,怎麼會絲毫都不掙紮,就乖乖束手就擒?所以越是事到臨頭,朱棣就越是心裡冇底。一顆懸著的心,恐怕隻有塵埃落定才能徹底放下……
“看來朕真的是老了,要是退回幾年,哪有這麼多顧慮?”朱棣自嘲地笑笑,丟掉手中的柺杖,用儘全身力氣坐進了玉輦之中。
“起駕!”黃偐拖長著嗓子吆喝一聲,十六名身強力壯的太監,將沉重的玉輦緩緩抬起,穩穩向前。
昭和殿前,金台帷幄早就安置妥當,八百名雄赳赳的大漢將軍在殿前廣場擺開儀仗。三聲響鞭之後,眾官員迅速在金台下序班完畢。
便有鴻臚寺官員高聲唱道:“百官恭迎皇上!”
“臣等恭迎皇上!”文武官員們依言跪在金台前。朱棣在黃偐的攙扶下,在金台帷幄中升座,群臣山呼萬歲,皇帝點了點頭,黃偐便扯著嗓子道:“百官起身。”
百官謝恩之後,爬起身來站好。
朱棣目光淩厲地掃過金台下的群臣,最後在王賢身上落定。王賢依舊低眉順目,似乎冇有感覺到被皇帝注視。
朱棣知道王賢肯定感覺到了自己的目光,冷冷一哂,才沉聲道:“今日早朝,可有官員缺席?”
當值的鴻臚寺官員趕忙朝禦座跪拜,恭聲道:“啟稟皇上,共有五十六名官員缺席。”
“是何原因?”朱棣微微皺眉:“難道冇有傳達,今日不得缺席?”
“其中三十二名官員請了病假,一十二名告了事假,其餘十二名,臣不知是何原因。”鴻臚寺官員趕忙答道。
“傳朕的旨意,將今日缺席官員名單開列,著東廠一一查問,確實情有可原者官降三級,罰俸一年。無故缺席者一律開革,永不敘用。”朱棣冷哼一聲道:“膽敢藐視朝廷法度,明明有旨意也膽敢置若罔聞者,朕是絕對不會輕饒的!”
“遵旨……”老太監趙贏出班領命。
見朱棣張口間,便發落幾十名大臣。殿前群臣無不變色,但也知道這不過是皇帝的開胃菜,真正的大戲還在後頭……
“各衙門有事早奏,無事退朝。”待皇帝問完,黃偐便高聲唱道。
於是,眾大臣便按照奏事序列,吏戶禮兵刑工都察院大理寺等衙門依次奏事,但今日無論是上奏的大臣,還是聽政的皇帝,都透著一股心不在焉的味道,完全是敷衍公事,所有人都在等待輪到都察院的那一刻……
朱棣的左肘靠在龍椅的扶手上,右手擱在眼前的禦案上,手指下意識一下下輕叩著桌案。那道淩晨時分親筆寫就的旨意,已經攤開在他的麵前。皇帝不時瞥一眼那道聖旨,再看看王賢,想從他的臉上看到些值得玩味的表情。
然而皇帝失望了,王賢依然靜靜立在那裡,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因為他知道,朱棣本可以一上來就讓人向自己發難,但皇帝偏不,非要等著六部依次奏完纔開炮,無非就是在貓戲耗子,想多折磨自己一會兒而已……
小半個時辰後,六部敷衍完畢,眾官員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左都禦史王彰的身上,心中狂叫道:‘來了!’
王彰暗歎一聲,步履沉重地出班,在眾目睽睽之下,向皇帝跪拜,然後舉起笏板,沉聲奏事。
第一千零九十章
宣旨
金台帷幄前,左都禦史王彰高聲上奏道:“啟奏皇上,前日有刑科給事中顧岩,戶科都給事中李旻,監察禦史張文山、劉雲輝四人,上奏彈劾忠勇伯王賢藐視君上、臨陣脫逃、中飽私囊、公器私用、勾結匪類、蓄養死士等六大罪狀!之後群情激憤,在京官員紛紛上奏彈劾揭發忠勇伯王賢諸多不法之事,共計彈章一千六百餘份,罪名一百四十餘條,可謂罄竹難書、人神共憤!”頓一頓,王彰深吸口氣道:“臣請皇上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王彰的聲音在金殿前迴響,眾大臣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依然無不悚然變色,許多人不忍地低下頭去,不想看到接下來無數惡犬撕咬王賢的一幕……
“哦。”朱棣卻好像很吃驚的樣子,淡淡道:“真有這麼多大臣攻擊忠勇伯?”
“千真萬確。”王彰沉聲道:“這金殿前的文武大臣皆有上本,請皇上明察!”
“王賢。”朱棣的目光終於落在王賢身上,幽幽道:“你有什麼話要說?”
王賢聞言出班,並不下跪,麵色坦然地看著朱棣,淡淡道:“臣問心無愧。”
見王賢昂然立在階下,冇有絲毫屈服之色,朱棣神情陰沉下來,冷聲道:“這麼說,所有人都是冤枉你的?”
“是。”王賢點點頭,沉聲說道:“臣隻有一片忠心,從未有愧對天地良心之舉!”
“好!好!”朱棣冷笑連連,也不追究王賢為何不跪,大概是覺著這樣更能體現出此獠的張狂跋扈吧。皇帝轉向眾大臣道:“眾愛卿,他說是你們冤枉他,你們可有什麼要說?”說著又冷笑一聲道:“冤枉大臣可是重罪啊!”
朱棣這樣一說,那些早就安排好的禦史言官,知道輪到他們登場了。第一個彈劾王賢的刑科給事中顧岩一臉憤慨地出班,指著王賢怒斥道:“天下人都知道你罪行滔天,無可爭議!你卻偏偏不肯承認,翻遍二十一史,上下兩千年,也冇見過像你一樣的狂悖狡詐之徒!”
“你說我罪行滔天,請問可有證據?”王賢瞥一眼那顧岩,不屑道。“冇有證據,可是誣告。”
“當然有證據!”戶科都給事中李旻蹦出來,大聲憤慨道:“譬如護送你進京的五百武士,不隸屬於任何軍隊,你不是私蓄死士又是什麼?”
“那是我花錢從濟南的鏢局雇的護衛,已經全都回去濟南了。”王賢淡淡道:“路上不太平,我雇幾個護衛就算是蓄養死士了,那天下的鏢局豈不是都要割據造反?”
“一派胡言!”監察禦史張文山馬上跟上:“葫蘆穀兵敗後,你失蹤半年之久,這臨陣脫逃總無法爭辯吧?”
“我為國負傷,昏迷了半年,一醒來就馬上與官府取得聯絡,這算什麼臨陣脫逃?”王賢冷聲道:“至於葫蘆穀兵敗,本官已經調查清楚,取得了數百人的證供,需要在這裡好好分說一下嗎?”
“現在是說你的問題。”王彰知道葫蘆穀的內情,明白皇上絕對不願意公諸於眾,趕忙沉聲打斷道:“不要轉移話題!”
在王彰的示意下,一眾安排好的官員紛紛跳將出來,排山倒海一般痛斥起王賢是如何狂妄不法、欺君罔上,囂張跋扈、魑魅魍魎!這麼多人你一言我一語,根本不給王賢還嘴的機會。王賢也索性不再開口,安靜地站在那裡任由身邊一群狂犬撕咬。
這場瘋狂的批判足足持續了半個時辰,朱棣才感覺冇什麼味道了,抬抬眼皮,一旁的黃偐便扯著嗓子叫喚道:“靜一靜,都靜一靜!”
那些麵紅耳赤的官員,這才停下忘情的攻擊,退回到各自的位置,隻留王賢一人,孤零零立於金殿之下,目光怪異地看著龍椅上的皇帝。
朱棣對王賢這種滿不在乎的神情十分不爽,冷哼一聲道:“宣旨吧。”
黃偐便上前,伸出雙手,準備拿起那份擺在禦案上的聖旨。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那宣佈王賢墜入地獄的聲音。昭和殿前的廣場上,靜得自己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