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乾清門,趙贏那叫一個心花怒放,萬萬冇想到,皇上竟毫無征兆地將王賢調出京城!就算仍讓他當著錦衣衛都督,但人不在崗,後患無窮!自己和東廠被錦衣衛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日子,終於要到頭啦!
雖是如此,趙贏還得辛苦扮出一副難過的神情,‘依依不捨’道:“剛剛和伯爺合作無間,卻又要分開,實在是痛殺我也……”
“嗬嗬……”王賢卻笑道:“趙公公什麼時候也這麼虛偽了?”
“嗬嗬……”趙贏被說中了,不好意思地笑笑道:“確實還是有些捨不得的……”
“那就煩請公公,跟皇上討個人情,把咱留下唄。”王賢哂笑道。
“這個嘛……”趙贏登時無語,好一會兒才吭哧道:“皇上金口一出,斷無更改之理啊……”
“成啦,我逗你玩的。”王賢哈哈大笑道:“把答應我的事兒辦妥了就成!山高水長,你好好活著,咱們終有再會之日……”
“放心吧,明日就放人。”趙贏終於恢複了常態,皮笑肉不笑一聲,看著王賢的背影消失在宮門,也陰下臉轉身離去。
乾清宮,朱瞻基還沉浸在王賢離京的震驚中,朱棣又拋出一個重磅炸彈!
“基兒,把當值的內閣叫過來,朕要下詔。”朱棣的表情,比方纔要凝重許多倍,語氣也沉重太多。
“是。”朱瞻基未及多想,趕緊將當值的金幼孜喚來。這時,太監已經鋪好了黃緞子,筆和墨都是現成的。金幼孜在禦案後站定,拿起毛筆,調整下呼吸,便靜靜地等著皇帝口述。
朱棣的心情,比方纔愈加沉重,在禦案前來回踱步足足十幾趟,才艱難地開口道:“朕躬膺天命,祗紹鴻圖,爰仿古製,肇建兩京,乃永樂十六年正月十五日奉天等三殿災,朕心惶懼,莫知所措……”
“啊……”聽了朱棣的話,一旁侍立的朱瞻基,忍不住低呼一聲。金幼孜那握筆的手,也不禁微微顫抖,抬起頭來,眼含熱淚看著皇帝:“陛下……”
“不要說話,繼續。”朱棣微微搖頭,繼續踱步一陣,情緒愈發激動起來:“意者於敬天事神之禮有所怠歟?!或法祖有戾而政務有乖歟?!或小人在位賢人隱遁而善惡不分歟?!”
皇帝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愈發高亢起來,除了執筆疾書的金幼孜,包括太孫在內,大殿所有人都跪在地上!皇帝那憤怒的聲音,依然在宮殿中盤旋:“或刑獄冤濫及無辜而曲直不辨歟?!或讒慝交作諂諛並進而忠言不入歟?!或橫征暴斂剝削而殃及田裡歟?!或賞罰不當資財妄費而國用無度歟?!”
皇帝的眼眶已經紅了,聲音也嘶啞起來,甚至要扶著禦案才能站穩,彷彿所有的力氣都被這一個個問句抽走了?
朱瞻基已經淚流滿麵,終於忍不住哽咽道:“皇爺爺,彆說了,這隻是**,不是天災啊!”
朱棣卻並不理會,依然用儘力氣,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道:“或租稅太重徭役不均而民生不遂歟?!或軍旅未息征調無方而糧餉空乏歟?!或工作過度徵需繁數而民力凋敝歟?!或奸人附勢群吏弄法抑有司罷軟貪殘恣縱而致是歟?!”說完,皇帝一抹眼眶的淚水,仰天長歎道:“下厲於民,上違於天,朕之冥昧,未究所由……爾文武群臣受朕委任,休慼是同,朕所行果有不當,宜條陳無隱,庶圖悛改,以迴天意。欽此!”
最後幾個字,用儘了皇帝最後的力氣。說完,朱棣眼前一黑,似乎要暈倒,唬得朱瞻基等人趕忙爬起來,想要上前攙扶。卻見皇帝擺了擺手,扶在禦案上的另一隻手青筋暴起,用儘力氣撐住了自己的軀乾!
皇帝直挺挺立在那裡,沉聲道:“下詔吧!”
“是……”金幼孜跪地俯身叩首,臉上已經滿是淚水!
皇帝下罪己詔的訊息,如炸雷一般,把所有人都震驚得目瞪口呆!
“什麼?!”王賢正在錦衣衛衙門,和眾手下交代離京後的安排,得知此訊震驚莫名道:“罪己詔?!”他本以為前日裡,皇上不過是故作姿態,想不到今日便下了罪己詔!可想而知,這對剛愎自用、自詡千古一帝的朱棣來說,是何等艱難的決定!可想而知,三大殿被焚,對皇帝是何等沉重的打擊!
片刻之後,王賢得到了罪己詔的全文,草草瀏覽一遍,他明白了,這道詔書是不下也得下的。無論如何,不管有什麼樣的原因,象征至高皇權的三大殿被焚,都會被天下人視為天子失德、天命不佑的象征!這對整個帝國、對皇帝陛下來說,都是一次不容迴避的執政危機!朱棣必須要正麵解決、消解危機,才能讓他的帝國繼續正常運轉下去,否則就像被卡住齒輪的機械,會使帝國陷入停滯,往日掩蓋起來的危機,也會競相浮現出來!
朱棣的處理是非常高明的。下罪己詔的前提,是已經證實天火之說純屬無稽之談,是白蓮教縱火而已。皇帝這時候認錯態度越誠懇,越會被視為品格高尚、勇於攬責!乃至代臣民受過!若是冇有查明縱火案,皇帝是萬萬不會下這罪己詔的,那樣會坐實了‘天怒人怨’,皇帝失德!
現在案情查明,罪己詔已下,臣民對皇帝的非議便去了七七八八……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皇帝就三大殿失火的原因連發十餘問,讓臣子幫他找答案,卻隻字未提是遷都所致!可見,朱棣斷不容許任何人非議遷都之事!
然而,偏有那不長眼之輩,剛剛被東廠放回來,見皇帝下詔罪己,還要求臣子隨便批評自己!便以為皇帝是迫於壓力,準備服軟了!禮部主事蕭儀竟當日就上書,直言三大殿遭受火災,是因為遷都的緣故!
第九百二十一章 離間
朱棣的反應也很迅速,當天便就蕭儀的奏疏做了硃批,說他把遷都與三大殿火災聯絡起來,完全是蓄意誹謗!將當了出頭鳥的蕭儀投入東廠大牢,不作任何審訊,就以‘謗君之罪’處以極刑!
對於這種不長眼的傢夥,王賢冇有什麼同情。況且老太監將人都放了,已經還了他人情,他就是想出麵乾涉也冇人買賬了……再說,都是行將離京的人了,還有什麼好摻和的?除了讓人給太子帶了封信,自陳心跡外,王賢這陣子便一直窩在衙門裡,一邊安排調配日後事宜,一邊冷眼旁觀事態的發展……
事情自然還冇完,加上死在東廠牢裡的,為了遷都之事,已經有八名官員喪命!八個人的犧牲,非但冇有嚇住義憤填膺的官員們,反而讓他們愈發群情激奮!科道言官紛紛上書,力陳遷都就是三大殿被焚的原因!皇上把國都從南京遷來北京,不但諸事不便,就連大明的皇脈也撂在江南,這是大不敬的事!上天當然要示警!
還一個個激動地表示,如果皇上要殺,他們願洗頸就戮!但絕對不會改變觀點!
這就有點賤了,因為這波上書的,基本上都是科道言官!科是指六科給事中!道是指禦史十三道!這兩個部門,一共將近兩百多名禦史言官,是受大明祖訓保護!可以直陳君過,不受處罰的!何況皇帝還下旨,要求臣子暢所欲言,是以雖然要被氣炸了肺,朱棣還是拿這些言官無可奈何……
無奈之下,朱棣隻好召集公卿大臣、六部九卿商討對策。這些高官顯貴,對遷都的態度是比較曖昧的,儘管心裡頭冇人樂意從江南煙花之地,遷到這極北苦寒之地。但朱棣遷都之前,已經分彆找他們做過背書了,不管主動也好,被迫也罷,這些人都已經表態支援遷都了。
而且,能做到六部九卿的官員,和那些公侯顯貴一樣,全都是在靖難之役站過隊的。當年朱棣對建文舊黨斬儘殺絕,這些人中不乏親自操刀者,就算冇有下場的,也因為是朱棣一黨,都成了南方士族的仇人!因此能離得江南遠一些,大家也會感覺自在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