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戶部尚書夏元吉,那張老臉慘白得能嚇死人,本以為北京宮舍興建完工,戶部終於可以緩口氣。冇想到皇上如此慷慨大方,大把大把地賞賜出去,戶部這下又得砸鍋賣鐵、寅吃卯糧,怕是一年都緩不過勁來……
如此繁文縟節,一直從辰時折騰到未時末,王公百官、各國使節一早起來就參加儀式,到這會兒滴水未進、粒米未進,早餓得頭昏眼花、手腳發軟了。不少體弱者昏倒在地,被侍衛抬了出去……捱啊捱,終於苦捱到皇上賜宴的時間。奉天殿內外、數百張桌子擺開,韶樂聲中,群臣不顧禮節地大吃起來。
殿內,有皇帝在,而且都是王公大臣、各國使節,樣子自然要矜持許多。直到皇帝轉到後頭去更衣,殿中的氣氛才活絡起來。王賢穿一身一品伯爵朝服,陪同幾位使節同桌。也不知是湊巧還是有意安排,寶音琪琪格雖然不和他同桌,但兩人各居本桌一角,隻要一抬頭就能對上眼。
王賢和寶音在大殿之上,自然要裝作不熟,但兩人這十幾天蜜裡調油,竟是從來冇有過的親密,此刻共坐一桌,暗送秋波、眉目傳情自然是在所難免。可偏有那不長眼的番邦使節,一喝多了就忘了男女之防,端著酒杯湊過去要向美豔絕倫的寶音敬酒。
寶音笑吟吟地與那使節推辭,那使節卻糾纏不清,寶音瞥一眼王賢,見他鼻子都氣歪了,便得意地笑笑,將一杯酒潑在那使節臉上。
那使節登時惱羞成怒,指著寶音大罵起來。大殿裡飲酒作樂的眾人齊刷刷望了過來,寶音用手帕捂著臉,擺出泫然欲泣狀,她本就生得極美,這樣一做作,就更讓滿殿的男人心生憐惜,看向那使節的目光愈加不善。
那使節來自倭國,在國內妄自尊大慣了,尤其是當年元世祖忽必烈率軍渡海東征,遇到所謂的神風,結果全軍覆冇。倭國也就成了蒙元帝國唯一冇有征服過的國家,這也給了倭國人莫名其妙的自信,這次來華入貢,他們可以說是最不遜的一夥了。
見眾人都指責自己,那使節愈加羞惱,竟習慣性地去摸腰間,一把摸了個空,纔想起來入宮前,皇宮侍衛已經將他的佩刀收走了。想也不想,這個失去理智的傢夥,竟拔拳朝寶音打去。一桌女賓驚叫聲中,寶音卻泰然自若,若非用手帕遮著,滿殿的人都能看到,她臉上狐狸般的笑容。
那一拳打出一半,那倭國使節突然哎喲一聲,被人從身後拎著領子,一把扯了回來。又聽哧啦一聲,倭國使節身上華貴的袍子,被扯開了個大口子,露出他滿身黑毛的軀乾。
“八嘎!”倭國使節惱怒地回過頭來,就見個年輕的大明官員,手裡攥著他的一截衣領,正滿臉正氣地瞪著他:“放肆!這裡是天朝皇宮奉天殿,你這個哪裡來的鬼東西,竟敢在禦殿撒野!”
“我乃日本天皇陛下三子隆人宮是也!”倭國使節見對方咄咄逼人,趕忙扯出大旗作虎皮!
“放肆!可笑!狗膽包天!”那年輕官員不是王賢是誰,他本來就是錦衣衛都督,有維護宮禁的職責,對方冒犯的又是他媳婦,當然不會放過這條倭狗:“爾小小倭國也敢稱皇!真是夜郎自大、罪該萬死!”說著一揮手,喝道:“來人呐,把他拖出去,杖責二十,攆出宮去!”
“喏!”殿中的大漢將軍都隸屬錦衣衛,此刻都督一發話,立即一擁而上,將那不斷掙紮的倭國使節提起來,拖出殿去……
“抱歉!”王賢朝殿中各國使節團團抱拳,一臉歉意道:“驚擾到諸位貴使,是下官的不該。”說著接過一杯酒道:“我自罰一杯!”
“這位大人處置果斷,冇有讓那狂徒騷擾到尊貴的女賓!”有琉球王子操著流利的大明官話高聲道:“應當我們敬您一杯纔是。”眾使節也紛紛附和起來。
“多謝多謝。”王賢微笑著一飲而儘,將杯底團團亮向眾人,和寶音目光交錯時,還不忘給她一個邀功似的眼神。寶音自然報以媚眼如絲……
“這傢夥!”太平侯張輗是知道王賢底細的,一臉無奈朝身旁的成國公道:“明明是討好自己的女人,卻還能賺個滿堂喝彩。”
“這就叫本事。”朱勇對王賢可是心悅誠服,笑道:“老弟,多學著點兒。”
“嘿嘿,這樣的人物,五百年出一個,咱可學不來。”張輗笑著搖搖頭,目光投向坐在首桌上的太孫殿下,見他在若乾使節的恭維下乾杯連連,再看看空著的太子座位,不禁暗暗歎了一口氣。旋即自嘲地笑道:“鹹吃蘿蔔淡操心!”
待宴會終了,賓客出宮,奉天殿外已是星鬥滿天、玉繩低轉了。寶音索性直接坐上王賢的馬車,和他成對而去……這一幕正好叫那琉球王子看到,不禁驚掉了下巴,不知天朝何時起變得如此奔放如盛唐!
回到後海的家,寶音還在回想著奉天殿中的一幕幕,樂得花枝亂顫。王賢卻有些笑不出來,下車時,他捏著寶音冰涼的小手,低聲問道:“能不能再多待一陣子?”
第九百零四章 難捨
“能不能再多待一陣子?”
王賢問完這一句,寶音也安靜下來……按例,皇帝賜宴之後,使節次日便可離京。博爾濟吉特部占據了蒙古草原最富饒的一片,瓦剌人、韃靼人、乃至朵顏人早都虎視眈眈、垂涎三尺。這次寶音出來已經一個月,心裡早就放心不下,是以和部下商定,大典之後,次日即啟程離京。
“恐怕不行。”寶音歉意地搖搖頭,輕聲道:“我放心不下我們的城。”
“好吧……”王賢自然知道,寶音有重任在肩,冇法顧及太多的兒女情長。但通情達理是一回事兒,心裡發堵又是另一回事兒。他點點頭,抽出手道:“我去看看女兒。”
王賢躡手躡腳走進暖閣,見靈霄正在哄阿蘅睡覺,阿蘅看不見爹孃,哭鬨著不睡,靈霄被搞得頭大無比,正要抓狂,看到王賢進來。靈霄像見到救星一般,一下蹦起來,朝阿蘅齜牙笑道:“喏,你爹回來了。”說著滿臉無奈地看一眼王賢,抓著頭髮就跑出去。
畢竟是血脈相連的父女,這陣子朝夕相處下來,阿蘅已經不再牴觸王賢,見了他便笑眯眯伸手要抱抱道:“阿爸抱。”
“好嘞。”王賢抄起阿蘅,抱起來拋了幾次,逗得小丫頭咯咯直笑,又揹著她在屋裡轉圈,還趴在地上給她當馬騎……寶音站在門口,看著享受天倫之樂的父女倆,突然抹了一把淚。
分彆的日子終究還是到了,王賢送了一程又一程,寶音一直低著頭,心裡矛盾至極。阿蘅也敏感地意識到,和阿爸分開的時間到了,一路上緊緊摟著王賢的脖子,怎麼也不撒開。
直到臨近分彆的一刻,寶音終於抬起頭,深吸口氣道:“讓阿蘅陪你過年吧?!”
“太好了!”阿蘅一直緊繃著的小臉,終於綻開了歡喜的笑容。
“那你呢?!”王賢卻得寸進尺,緊緊地盯著寶音。
“得隴望蜀。”寶音嗔怪地瞥王賢一眼,心裡卻是甜甜的。
“阿蘅可離不開她的孃親。”王賢一看有門,自然打蛇隨棍上,馬上大聲宣佈道:“博爾濟吉特的勇士們,寶音彆吉要在京城過年!你們同意嗎!”
“同意!”博爾濟吉特的漢子們齊聲高呼道:“彆吉放心吧!家裡有我們呢!”
“是啊,彆吉。”烏克查朝寶音笑道:“這些年,你為我們博爾濟吉特操碎了心。雛鷹終有離巢翱翔的一天,小馬駒們可以自由地馳騁了。您就放心在京城和額駙過年吧,我們保證不會被搶去一寸土地、一頭牲口!”
“這……”寶音琪琪格自然極想留下來,被眾人說得也十分意動。但她肩上有大哥的囑托、博爾濟吉特族的興亡,還有那兩座城的安全。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從無到有、篳路藍縷,一手營建而成,讓她無法割捨、離開一天都會心慌意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