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賢看著這俊後生,笑道:“真是彆有風味。”
林清兒白他一眼,抱拳粗聲道:“小弟林青,請教尊姓大名。”
“在下姓倪,字老公。”王賢抱拳笑答。
“就知道占人便宜……”林清兒不依地嬌嗔起來,從宋朝起,夫妻間就有老公老婆的稱謂,後來宋室南渡,這稱呼也傳到了杭州。
“早晚的事兒。”王賢打個哈哈,和她拉著手出去,將院門鎖上,幾步就到了衙前街。
衙前街上燈火亮堂,夜市繁華,當然跟杭州冇法比,林清兒趕緊把手抽出來,問道:“兄台,我們去何處用飯?”
“就這家吧。”王賢帶她進了一間飯館,笑道:“這家的三鮮暖鍋是一絕。”
“要不怎麼說王官人是吃行家呢。”一見是王賢,胖胖的店老闆趕緊從櫃檯後麵迎出來,滿臉堆著笑道:“小人在杭州當廚子時,連臬台大人都吃過我的三鮮暖鍋!”他是那賣肉的朱大昌的哥哥,叫朱大由,原先在杭州城飯店裡當過廚子,後來攢了點錢,回鄉開了這家飯館。當初在省城做飯時的經曆,自然被他反覆拿來吹噓。
對了,司馬求的小妾如花,就是他和朱大昌的妹子……
“你就吹吧。”王賢卻戳穿他道:“我上元節見過臬司大人了,人家說向來是吃素的。”
“小人說的是前任臬司……”朱老闆笑嘻嘻地回道,兩人哈哈大笑起來。
笑完了,朱老闆把王賢請到二樓的雅座,乾這行的都眼明心亮。自然看出林清兒是個女的,便也不多問,隻跟王賢說話。
“暖鍋之外,看著上幾個小菜。”王賢吩咐道:“再去隔壁沽斤梅子酒。”
“隔壁已經關門了……”店夥計傻愣愣道。
“關門不會敲開啊!說王官人要吃酒,讓他們看著辦吧!”朱大由一腳把夥計踢下樓去,對王賢賠著笑道:“剛來的,欠調教。”然後也不用夥計,親自把暖鍋端上來。
暖鍋就是火鍋,不過用的是紫銅皮的鍋子,大肚皮細腿,擦得鋥亮的鍋蓋上,兩端有活絡的銅把手。鍋底下燒的是富陽特產的竹炭。竹炭無煙,正可避免煙燻火燎的尷尬。
朱大由將鍋蓋掀開,裡麵鋪著一層雞,一層鴨,一層肉,都切成整齊的長條,錯落碼放得十分巧妙,在滾沸的鮮湯中也冇散亂。之外又有冬筍香菇點綴其間,用清淡中和肥美,正得中華美食之精髓。
朱大由又上了十幾樣精緻的小吃點心,這時候梅子酒也到了,兩人便就著暖鍋小酌起來,再不用擔心回家晚了、吃多了酒老孃會罵,真是其樂無窮。
用罷酒飯下樓,王賢對朱大由笑道:“多少錢。”
朱大由滿口拒絕道:“什麼錢不錢,官人來小店吃飯,是給小店麵子。”
“還是要給錢的。”王賢便從靴頁裡摸出一摞寶鈔,笑道:“一碼歸一碼,你要是不收錢,我可再不來吃了。”
“瞧您說的……”朱大由隻好不情不願收下,將王賢送出店門老遠。心裡卻暗罵,你裝清廉不要緊,我明天再給你送去不說,還得搭上個門包……
走遠了,林清兒突然莞爾道:“還以為你要吃霸王餐呢,最後還不是一樣會賬了。”
“那不是姐姐教導有方麼。”王賢笑著抓住她的小手道:“該怎麼獎勵我?”
“明天給你做一頓豐盛的早餐吧……”林清兒笑道。
“呃……太好了……”一想到林清兒的暗黑料理,王賢就胃疼。但為了不挫傷她的積極性,他覺著應該默默地忍受一下。
兩人都忙了一天,可回家想洗澡時又傻了眼,冇有熱水咋洗啊?平日王賢都是到澡堂泡澡,倒也冇感覺不便,但現在一來澡堂已經關門,二來也冇有女澡堂,隻能在家裡洗了……
大眼瞪小眼片刻,王賢一拍大腿道:“燒水!”院子裡有水缸,被二黑挑得滿滿的。灶裡還有餘燼,按照胖嬸的法子添上柴火,林清兒輕拉風箱,果然爐火越來越旺,紅彤彤映紅了兩人的麵龐。
兩人便像孩子似的歡呼起來。
讓林清兒看著火,王賢去西屋找出來一隻浴桶。他的窩雖小,但家裡的一應用度,全是富陽縣能買到的最好的,而且是一水嶄新。譬如這隻浴桶是新伐後晾乾的鬆木製成,幾乎冇有疤,王賢用冷水刷乾淨,擺在堂屋裡。這時候水也燒開了,王賢提了一桶倒進去,一股鬆木香味便氤氳騰起。
又提了一桶熱水一桶涼水,伸手試試水溫,他拖長腔道:“娘子可以泡澡嘍……”
林清兒已經找好換洗的衣裳,紅著臉把王賢推出去,又把門閂上道:“不許偷看。”
王賢被關在屋外,隻見燈光將美人的剪影印在窗上。她寬衣解帶的一舉一動都看得那麼清楚,卻又啥也看不見。急得他抓耳撓腮,到處找窗戶縫,可惜下麪人為了討好他,花了大價錢請木匠重打了門窗,哪有一絲縫隙。
王賢又想起電視上的一幕,趕緊用口水濡濕了手指,往窗紙上捅去。哪知道窗上是厚厚的數層紗,根本就捅不破……
第九十章 良機
翌日一早,帶著一夜的春夢和一肚子的暗黑料理,王賢無精打采地到衙門畫卯排衙。
一眾同僚上司,看他的眼神裡,都帶著幾分淫笑。住宿舍就是這個壞處,你有點風吹草動誰也瞞不了……
不少老傢夥以過來人的身份意味深長道:“年紀輕輕悠著點吧,不然將來要早衰的……”
把王賢給鬱悶得喲,他要是真吃著了也罷,可是林姐姐哪給機會呀?
捱到退堂,王賢剛要隨大流出去,魏知縣的長隨叫住他:“司戶,老爺在簽押房等你。”
“哦……”王賢整整衣冠,冇有像往常一樣一路小跑,而是不慌不忙踱著步,到簽押房去見魏知縣。
這陣子,他忙著自家的事兒,再冇到後衙門口求見過。這當然不是破罐子破摔,而是一種策略,一種態度。
“不知大老爺喚小人來,有何吩咐?”見禮之後,王賢一本正經地問道。
“嗬嗬,還跟為師較上勁了?”魏知縣本打算訓他一頓出出氣的,但見他這樣子,卻感到心裡一緊,登時放緩語氣道:“不叫你自己就不會來麼?”
“老師吩咐,不許學生踏進後衙一步。”王賢答道。雖然還是一副受儘委屈的樣兒,但好歹改了稱呼。
“我那是氣話。”魏知縣卻一軟再軟道:“是為師不瞭解情況,委屈你了。”
“學生不敢。”王賢也見好就收道。
“好了,不說這事兒了。”魏知縣笑眯眯站起來,將一份蓋著吏部印章的文書,遞給王賢道:“戶房司吏的委任狀,已經下來了。”
“多謝老師費心。”王賢看了一眼,並無多大喜色。
“唉……”魏知縣歎口氣,在他身旁坐下道:“為師知道,你現在名氣大了,眼界寬了,已經瞧不上這個小小的司吏了。”
“老師誤會了。”王賢正色道:“學生要是那樣的人,也就不會拒絕徐提學的好意了。學生雖然也盼望魚躍龍門,但老師對學生恩重如山,我甘願為老師驅策!”
他的意思是,我確實不稀罕當小吏了,但我知恩圖報,依然會給你當牛做馬。聽聽,多會說話!
對待上司並不是一味的服軟,那樣他根本不會尊重你,隻會將你當成一件工具,你出多大力也不會感激,有了麻煩卻拿你當替罪羊……在確定對方已經對你形成依賴、並且自己不可替換時,可以適當表露一些情緒,讓上司意識到,你也是一個有尊嚴的人,得不到尊重可以另謀高就,不會在他一棵樹上吊死。
隻有這樣,上司纔會重新審視你的價值,如果他確認你是不可替代卻可能會流失時,自然會調整對你的態度。哪怕是假裝出來的尊敬,對你都是異常重要的……因為隻有給你足夠的尊重,他纔會正視你的付出,認真考慮給你的回報。否則你永遠隻是個馬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