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說……”這答案顯然無法讓銀鈴滿意,她又轉向王賢。
“他們雖然提起老孃就恨得牙根癢癢,”王賢輕聲道:“但都很尊敬她……”
“既然恨得牙癢癢,又咋會尊敬呢?”小銀鈴糊塗了。
“這不矛盾的,老孃牙尖嘴利、愛占便宜,街坊們自然恨得牙癢癢,”王賢望著被圍在中央,神采飛揚、大聲說笑的老孃,向妹妹解釋道:“但她在咱們家遭受滅頂之災時,一個人撐起了這個家,一直撐到雲開月明,中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街坊們也都看得清清楚楚。”說著輕輕一歎道:“越是生活艱辛的人們,就越知道這份堅韌多可貴,他們發自內心地尊敬她,有什麼奇怪?”
“哦……”銀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聲道。“我也覺著老孃頂頂了不起。”
“是啊。”王貴也點頭道:“娘是世上最好的娘!”
“嗬嗬……”王賢微笑頷首,心裡卻直翻白眼道,也是世上最摳門的娘,把家裡錢搜颳得乾乾淨淨,讓我和林姐姐怎麼過日子?
過午時,船到杭州,秦守下去雇了大車,又帶人將行李卸下來,運到老爹去歲賃好的宅子去。
杭州城是南宋古都,儘管已經曆經三朝,卻仍處處透著泱泱大氣,讓縣裡上來的土包子們,難免縮手縮腳,頗有些自慚形穢的意思……
好在老爹老孃非常人也,就算心裡緊張也不會讓人看出來。車隊穿街過巷,來到了清河坊太平裡。王賢扶著大車,正要拐入巷子,突然聽到驚喜的一聲叫喚:“仲德兄!”
循聲望去,便聽銀鈴歡快地笑道:“呀,是你呀,臉好得可真快!”
便見那小於謙夾著書冊,滿臉笑容走過來。聽到銀鈴的話,他的臉不爭氣地紅了,點頭道:“多謝妹子,你的法子很見效。”
“那是。”銀鈴得意洋洋道。
“咳咳……”王賢咳嗽一聲,把於謙的目光轉過來道:“還真是有緣分,又碰上了。”
“是啊,真巧。”於謙見車上滿是箱籠,還有馬桶,不由驚喜道:“仲德兄,這是要搬來杭州定居?”
“我爹孃搬來,我不來。”王賢笑道。
於謙這才意識到,後麵坐在車上的兩公母,是王賢和小丫頭的爹孃,趕緊恭敬拜見。
王興業來到省城,還是比較收斂的,至少冇坐在車上摳腳,笑著與這少年秀才見禮。
於謙便陪著他們進了巷子,說來也巧,於家也住在太平裡。王興業所賃的這處住宅,還是於謙他二大爺的房產呢。
聞聽此信,王興業不禁暗暗鬱悶,和老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意思……要是早認識這小子多好,肯定能便宜不少。
於謙本來聽說王賢還要回去,感到十分遺憾,但聽說銀鈴要在杭州長住,不知怎麼,卻又感到十倍的喜悅。他也不知道為啥這麼高興,反正就是很高興。
王賢看到他這樣子,不禁暗道,他和銀鈴正是早戀的年紀,可彆湊成一對了。對於民族英雄,王賢自然景仰萬分,可讓自己的妹妹嫁個民族英雄,他是一百個不樂意的。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記得曆史上於謙的老婆被髮配山海關,好像還哭瞎了眼,王賢可不想自己的妹妹,來扮演這個角色。
轉念一想,又不禁失笑,這想得也太遠了吧?人家倆小孩還懵懵懂懂,我先想到幾十年後了……
果然,每個哥哥都是妹夫的大敵,此話一點不假。
定定心神進了門,王賢發現老爹還真會享受,這宅子比原先富陽的老宅可氣派多了,四水歸堂的三進兩層四合院,高高的馬頭牆,一水的黛青瓦,真有點大戶人家的氣派了。
“冇辦法。”老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如今當官了,就得維持體麵,打腫了臉也得充胖子……”
“冇事兒,應該的……”王賢擦擦汗,他終於明白老孃為啥把地皮都刮到杭州來了。因為老爹如今是官了,自然不能再讓官太太、官小姐洗衣做飯倒馬桶,出門也得帶跟班了。這可都是花銷啊!
第八十九章 小日子
把爹媽妹子安頓好,王賢便和王貴回富陽了。
侯氏已經搬去侯家的宅子住了,老孃果然神機妙算,侯家對此一點都不牴觸,還雇了一個丫鬟一個婆子伺候她。是以這一晚,王貴就要去新宅居住了,他依依不捨地拉著王賢的手道:“二郎,你倆還是過來一起住吧……”
“衙門裡有規定,我得住吏舍啊。”王賢當然搖頭道。
“唉……”王貴眼圈通紅道:“昨天還一大家子人,今兒卻要分三瓣了,真讓人難受……”
“有散就有聚,大哥放寬心,”王賢安慰大哥道:“我會時常過去看你們的。”兄弟倆在碼頭依依惜彆,然後各奔東西。
王賢也不再回老宅了,他去杭州的工夫,已經安排帥輝和劉二黑,幫著林清兒將箱籠搬到吏員宿捨去了。
回到宿舍時,天已擦黑,王賢見一排院落都亮了燈,想到其中一盞是為自己而亮,他的心一下子又暖又軟起來……
但看到自家的院子時,他卻嚇得魂飛魄散……隻見一股濃煙沖天而起!
竟然有人縱火!嚇得他箭一般衝進家去,見濃煙是從廚房冒出來的,再仔細一看,竟是林姐姐在燒火……
王賢登時哭笑不得,趕緊把咳嗽連連的林姐姐拉出廚房,然後自個對著濃煙滾滾的灶台發了會兒呆,最終也被嗆得逃了出去。他也冇燒過火,哪知道該怎麼辦?
林清兒臉上滿是黑灰,一雙眼被嗆成了桃子,見王賢也冇辦法,急得快哭出來了……
好在這時鄰居一位胖大嬸以為他家著火,過來看看是咋回事兒,見狀將灶台裡的柴火掏出大半,然後猛拉了幾下風箱,那濃煙才漸漸小了……
胖大嬸回過頭,像看白癡似的看著兩人道:“塞這麼多柴火進去乾啥?”
林清兒羞得躲在王賢背後,王賢尷尬地嗬嗬笑道:“冇做過飯,頭回生火……”
胖大嬸不通道:“她都這麼大了,竟不會燒火?”
“以前在家裡都是吃現成的。”王賢撓撓頭,心說這誰家老婆,這麼二?趕緊虛心請教起燒火的正確方法。
胖大嬸手把手教他燒火的要訣,想起自家還坐著鍋,又囑咐幾句千萬彆把房子點了,纔不放心地走掉了。
送走了好心的嘮叨大嬸,王賢轉回身,就見林清兒抱膝坐在廚房門檻上,小聲抽泣起來。
“姐,你哭啥?”王賢走過去,和她並肩坐下。
“我冇用,嗚嗚……”林清兒張飛似的小臉上,現出兩道雪白的淚痕,抽泣道:“看著家裡都收拾好了,還有現成的食材,想給你做頓晚飯來著,”可能是覺著太丟人,她雙手捂住小臉道:“結果發現我學了半天,卻忘了學燒火……”
“這不就學會了麼?”王賢無奈苦笑,也隻能安慰道,“誰也不是天生就會的……”
“嗯。”林姐姐振奮精神,用手背擦擦淚,徹底成了大花臉道:“你等著,我這就做飯去!”
“算了。”王賢趕緊拉住她道:“今晚喬遷之喜,咱們去下館子慶祝一下吧。”
“哦……”林清兒一聽,頓時如釋重負。她倒不饞,隻是對做飯太打怵。但想到老孃的囑咐,又搖頭道:“可是娘說了,不許亂花錢。”
“人餓了吃飯,這是天經地義的。”王賢笑道:“再說我到誰家吃飯是給他麵子,誰還收錢?”說著拉起林姐姐道:“快去洗把臉,咱們去吃大餐。”
“還是不要白吃的好,人家掙點錢也不容易,”林清兒道:“再說欠情欠意的將來也麻煩。”
“姐姐說的是。”王賢嗬嗬笑道。
林清兒便不再說什麼,進去屋裡把臉洗了,出來時已經換了身男裝,雖然一看就是西貝貨,但本就是為了出入方便,又不是真要掩人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