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的歲月 第20章 回家的路（三）

當時隻道是尋常。

而很多天以後，我時常回想起那一天的一日遊。這才意識到，那是我人生再也無法企及的高度。

那年的四月，整個省城陰濕多雨。氣溫也像按彈簧一樣，一會兒拉到一個高點，突然之間，又被壓到穀底。

同事丁是在三月份的時候，從公司辭的職。說是辭職，更貼切的說法是自離。

當時公司立了一個新專案，在省城周邊做了投放計劃。並沒有告訴我這些，我是聽音聽來的，聽到有這樣的風聲。

計劃做這個專案的經理，本來是小錢。

小錢接到任命之後，就奔赴了一線，日日夜夜都泡在市場，連新婚的妻子都顧不上。

在銷售人員都跑市場之後，田老闆呆在省城，每日在他的辦公室裏，接受處理各種資訊。

田老闆有個習慣，沒有煩心事不出辦公室。據我在公司打雜那段日子的觀察，田老闆總想給他人留下優秀的那一麵。每當遇到消化不了的事情，他就會找個清淨的地方透氣，發點牢騷。

估計田老闆的不良情緒，隻有我見到過。原因是因為我沒什麽存在感，不會讓人發現我的存在。

有好幾次，我在角落裏，看見田老闆一臉陰沉的從辦公室裏衝出來，嘴裏嘟嘟囔囔，十分火大的樣子。

在三月份的時候，田老闆每次憂心的事情，都是關於小錢。

“小錢怎麽跟這個人談生意，內行人都知道他家的款收不回來……”

“連合同都沒談妥，就給貨了，這樣不行啊。”

“讓小錢負責這個市場，他完全不按規矩來，把公司的貨遍地放，放出去一大堆，這樣接下來做都沒得做。”

最後，沒過三天，田老闆就下了命令:“趕緊讓小錢回來，不能再讓他發貨出去了。”

第二天，小錢就出現在了會議室。

田老闆鄭重其事的與小錢談起了天。

真是破天荒，一個老闆，還有這個閑情。

然而，田老闆話鋒一轉。

“小錢啊，你來公司這些日子，你的成績我們都看的到，你也做了很多。但是你可能不太瞭解這一行的規矩，做農資不像你以前做商超零售，不能亂來，你人外向，做些其他的事情，可能更加符合你的情況。”田老闆平心靜氣的說著。

原來談天是假，其實是正式的辭退。這程式走的，忒有儀式感。

小錢也聽懂了田老闆的意思，不停的點頭同意，言語之中盡是尊重。

田老闆問:“我這麽做，你不會有什麽異議，對我們有什麽看法吧？”

“不會不會。”小錢的表態來的特別快。

田老闆欣慰的笑著，兩個人客客氣氣，彷彿感情十分深厚的樣子。典型的好聚好散。

當天下午，小錢就在公司消失了。他走的時候，他的任命書還貼在公司的告示牆上，這成了小錢存在過的唯一證明。

小錢被辭退後，他的位置空缺了出來。

公司急需要有人頂上空缺。

我還是該拖地拖地，該收快遞收快遞。沒有嗅到什麽機會。反正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事後當我回憶起來的時候，發現王蓮那是有點劍拔弩張。

那天下午，我偶然去廁所的時候，在公司的過道之上，看到了林工，王蓮兩個人，正攔在了同事丁的麵前。

林工本來小聲和同事丁說著話。

王蓮一發言，我就無意窺探了一個秘密。因為王蓮口齒伶俐，她一說話，我就聽明白了。

“那你就答應下來吧，我們這麽好的關係，你不答應的話，多難看。”王蓮此時身上也有了一種壓迫感。她是在幫林工。

“公司裏的人都說，隻有你可以勝任這個位置。”林工好言好語的在勸說同事丁。

聽到林工的話，我才隱隱約約感覺到，這個公司從上層到底下，已經十分認可同事丁了，這就像一種風氣，無形之中蔓延著。

其實，田老闆在看到同事丁的第一眼，看到那麽漂亮的小夥，就有相中了的感覺。否則，田老闆也不會開那種玩笑了。

林工看起來在勸同事丁，其實是通知。

同事丁依然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就連一點兒為難的意思都沒有，他平時抽煙，遇到了這種選擇當口，他都沒來上一根煙，直截了當就拒絕了。絲毫不糾結。

不知道同事丁在幹什麽。

從培訓開始，同事丁就看不上種田人這個公司，又沒有走留了下來。不管是對什麽事情，都是驕傲的口吻，好像隻有高大上才配的上他。好像他的未來一定是大鵬展翅，順風解意。

如果用一個字形容同事丁——爽。活的恣意又輕鬆，完全就是沒吃過苦的孩子。

早上，他還在一群人當中吹牛呢。

“這年頭，誰還用按鍵手機啊，都用手寫的了……”

王蓮的男朋友送了她一個新的泡泡機，王蓮當寶貝一樣，可憐被同事丁水的一文不值。

同事丁離開公司的時候，還來公司收拾東西。雖然他是自離。他不接公司的任命，等於徹底撕破了臉，要麽上任，要麽離開。

“我走了，拜拜！”同事丁拉著他的行李箱，和王蓮揮手。估計是要想王蓮記住他。

王蓮還和他客套著，一點也不介意。不介意同事丁不賣她麵子。

在同事丁消失在公司門口之後，田老闆又一臉陰沉的從他的辦公室裏出來，到視窗呼吸新鮮空氣。

“這些大學生真的不應該招的。看中的不肯幹，看不中的又不肯走。”

我不知道田老闆看沒看見我，不過當時，現場除了田老闆，隻有我一個人。這話的暗示太明顯了，就是在告訴我，應該自離了。

自離，我不是沒有考慮過。我也不是沒有一點動手能力的人。雖然我情緒低落，精神緊張，有恐懼症，會失眠，會焦慮，會了無生趣。我還是感謝父母給了我健全的手腳。

在我沒有考慮清楚，是活下去還是死去的時候，我的生存，還是有保證的。隻不過會髒點，累點。

金融危機歸危機，慶幸我生長的年代，慶幸我出生的地方。勤勞不能致富，但可以餓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