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的歲月 第14章 種田人（十二）

周秘的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再吵鬧也不合適了。我隻要有個地方可以去，哪兒都可以。就算是周秘的市場也可以，不管她之前怎麽對我，欺負我也好，玩我也好。她既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替王雷解了圍，必然也要付出點代價。

她做好人好事可以，要給別人都留下好印象，不是那麽簡單的。

至於我自己，本來就沒什麽臉麵了，上學那麽多年，同學對我一直都沒有肯定，他們隻會打擊我。從我十歲到二十歲。

整整十年時間。

一個人一生當中有幾個十年？

尤其還發生在一個人的青少年時期。

這個時期的事情，影響著一個人世界觀，人生觀，以及價值觀的形成，也影響著一個人後天性格的形成。性格有一部分是先天的，先天的性格由父母的遺傳和父母年少時的記憶組成的。

記得在大二的時候，同學丁和點點在宿舍鏡子前臭美，點點也是我的同班同學，她個子矮，像個小不點，外號叫點點。

同學丁和點點的關係很親厚，點點的個性活潑，和誰都靠得攏去，同學丁自視甚高，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疏離感，她們兩個的友情，感覺上點點主動一些。

我躺在床上，起不來床，趁著她倆沒有說話的間隙，我感覺自己過的不如意，試著發出自己的聲音：“我到今天這個局麵，都是因為上學太早了，我十歲就在學校住校，住校的生活太苦了。”

點點馬上反擊：“那我們係的組織部副部長，那個女孩也是五年級就住校，她怎麽沒變成你這樣？”

她的意思就是我說的話錯了。我沒有力氣再與她爭辯道理。她是一個世俗的人，她的世俗與生俱來，她不會看客觀的道理，隻會看對方的實力和地位，看對方是否對她有價值。生活得狼狽的人，什麽話都是錯的。

她的話的言外之意是說，我天生就是這個樣子，天生就是病怏怏，從來都沒有過輝煌的時候。

實際上，我十歲之前，過的很順風順水。不然，我也不會被爸媽送去奧賽班。我在數學方麵沒有天賦，我隻想學習唱歌跳舞畫畫，可是奧賽班除了數學還是數學！

每天的數學課上，我都在遐想中度過。我想象自己穿怎樣的漂亮衣服，跳著怎樣漂亮的舞蹈，在我的想象當中，我勝過了所有人，我纔是主角。

想象不是現實。

我看不到，在我的十歲生日上，我爸媽連請客都請不起來。我爸和我媽的社交能力都很弱，沒人給他們這個麵子。那時的我不知道原因，還以為是他們不願意。

當一個人的能力支撐不了想象的時候，想象變成了妄想。

長期的妄想有損身心健康。

有意思的是，我大學畢業後，就再也沒有這些想象了。不知道是喜還是悲。至少在飽受欺淩的那些年裏，對於生活，我還有一星半點的熱愛，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中午的時候，趁吃飯的時間，周秘說想去她以前上班的酒店，去和酒店裏的同事道別。

和我們說的目的，是想我們和她一起去。

走在路上，周秘比我們個子都矮。

周秘：“我在酒店上班的時候，當的是酒店經理，每次早上開例會，我站在隊伍麵前給員工訓話，她們那些服務員比我都高。”

言下之意就是說，隻憑長的高是沒什麽用的。

為了陪她去那個酒店，我們頂著中午的太陽，跟著她後邊走，我們穿過了幾條人流如織的大街，到了一條偏僻的大道上，大道上隻有車在跑，那是一條單行道，車開得像在飛一樣。

這種地方會有酒店？

我和王蓮對視一眼，眼裏都是疑惑。

周秘：“這條路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這裏是條街，街上很多人。”

又走了一段路，周秘說：“到了。”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堆大土堆，靠近公路的那邊用藍色的鐵皮板圍著，土堆比鐵皮板要高，就像一座小山。這雜亂無章的景象，被中午的大太陽一曬，看起來特別的荒涼。

再看旁邊，也是一樣的情況，全是光禿禿的土堆。

我看到王蓮的臉色都變了。本來滿懷希望要看到一個酒店，結果看到的是一個沒有開工的工地。讓她來看這麽低端底層的事物，是一種折磨。

周秘：“三年前，這裏是個大酒店，酒店的裝修特別好。大酒店旁邊是龍蝦城，生意到半夜都很紅火。”

畢竟過了三年了。原來在省城這種大城市，三年的時間足以改變一條街的麵貌。就算是大酒店，解散也是一瞬間的事。

過去的事情，再怎麽紅火，或者再怎麽難堪，終究是化作了雲煙。

對周秘來說，現在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對我來說，也是。

王蓮不同，她在假期有過實習的經驗，在我們三個人當中，她是最有優勢的。王蓮也會哄人，在這短短一個星期，她把田老闆和林工哄的開開心心的。

有一天的時候，田老闆把我們幾個學生聚在一起，問我們問題，想對我們多一些瞭解。王蓮的回答讓田老闆哈哈大笑。

田老闆：“你為什麽來我們公司？”

王蓮：“為了能賺錢在省城買房子，隻有做銷售最有挑戰性，也最鍛煉人，我想為公司創造效益的同時，提升自己。”

田老闆：“那你以前做過什麽？”

王蓮：“我在**公司實習過，實習的時候，公司的老闆說，讓我繼續來公司正式上班，他們一定把我當成大熊貓一樣，花重金栽培我，打造我。”

田老闆：“你家裏是做什麽的？”

王蓮：“我爸是**單位職工，我媽沒事的時候在村裏發一下植保宣傳單，做一下宣傳。”

輪到同事甲，同事乙，同事丁的時候，他們的回答都風清雲淡，田老闆臉上的笑臉沒有了，最後輪到我。

仍然是那三個問題。

我說：“我來這裏上班是機緣巧合，我就在超市上過班，我家裏是種地的，家裏很窮，我家裏人說一個女孩子，不必讀什麽書，讓我別讀了，是我自己堅持才讀了這個書。”

田老闆聽到我的話，臉色凝重，思考著什麽。老闆的腦迴路，我們普通人跟不上，田老闆有時說那些老業務員：“他們的思想高度不夠，想問題隻是停留在事情表麵，缺乏全域性觀念。”

進公司第一天，有一次，門鈴響了，我去開門，進來了一個快遞小哥，快遞小哥送來了一個快遞包裹，在淘寶拚多多還沒有興起的年代，快遞不常見，一般用在公司的業務往來之間。

見了我，快遞小哥二話不說，遞給我一支筆讓我簽。

我不知道該怎麽簽，簽自己的名字？不好吧，我才第一天來，怎麽可以代表公司。

剛好田總就在旁邊，我就把田總叫來了，田總過來一看，是一個快遞，轉頭就走了。

田老闆：“這麽一點小事，也要叫我。”

他削了我一頓。

來都來了，順手簽了也好呀。

我對快遞小哥說：“你自己找負責人來簽吧。”

快遞小哥：“負責人在哪兒？”

我指了指財務室，辦公室主任就在裏邊。

快遞小哥：“財務重地，我不能隨便進出的。”

他又把筆往我麵前塞，讓我簽名。我看了看四周，周圍沒有閑人。隻好簽了自己的名字，算是把快遞簽了。

算是我自己找削吧！

地位高的人，行為越難以琢磨。

從此以後，我就再也不敢找田老闆。田老闆的脾氣，也不是我能揣摩的。

我們返回公司時，正好是下午的上班時間。同事丁正好和同事乙在說省城的戶口問題。

同學乙說：“要在省城落戶，必須要在省城有房子吧。”

同事丁說：“好像還需要在省城生活幾年。”

我說：“那麽麻煩幹嘛，直接嫁一個省城人不就行了。”

同事丁馬上一句話就來了：“你以為你想嫁就嫁，你想嫁別人就會娶呀。”

我又沒說是我，我是說有這種方法。最不濟，就像王蓮說的那樣，可以選擇年紀輕輕嫁給老頭，隻要肯付出代價，有什麽不行。

這說到嫁人，話題就來了。

王蓮：“女的誰都不愁嫁，男的才會愁結婚。”

同事丁：“事業沒有成功之前，我都不想結婚。也有很多男的寧願單身，也不想結婚。”

王蓮：“過年那會，我就在省城街頭見過一個男的，身上掛著一個牌子，牌子上寫著（我要結婚）四個大字，這樣來求婚，可見有多麽想結婚了。”

李白白：“這麽瘋狂。”

王蓮：“比起你把（想要結婚）寫在臉上，這個男人的心情更加急切吧。”

李白白：“我有嗎？”

同事丁：“誰都看的出來你想嫁人。”

李白白：“我是想嫁人，是想在工作中認識一個男朋友，然後結婚。”

我就承認，看你還怎麽說。其實我最想要的是賺很多很多錢，當覺得錢賺夠了的時候，就出家當尼姑。

金錢是我在塵世生活當中最後的羈絆。

即使金錢不是萬能的。

但我天真的以為，解決我精神上的問題，唯一的出路就是金錢。隻要我手握重金，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同，依然可以生存下來。

隻是世界上有些事物是約定俗成的，二十來歲的女孩子要結婚，沒結婚的要戀愛。經過了昨天那件事，王雷似乎注意到了我。下午上班開始後，我在複習培訓的筆記，我的筆記本，是撿的我弟沒有用完的一個。

嚴格的說，我也賣過東西。

在我等待種田人公司的入職訊息的時候，我在家整理房間。我家裏是一棟二層小樓，一共有四個房間，兩個客廳，還有一個廚房。我就每天在家收拾。

有一個房間裏擺放著雜物，就是我爸養鴿子用的東西，還有棄用的建築材料，還有一些沒有及時扔掉的物品。

我在這裏找出來了幾大捆書，都是我弟弟上高中讀書時買的一些學習資料，現在我弟高考完了，這些也用不著了。他買這麽多資料純屬浪費錢，很多資料基本上是新的，這隻能看出他想把書念好的願望。

然而，真正要寫完這些資料是需要持之以恒的。

就連他買來的許多筆記本都隻用了幾頁。

我把筆記本留下來，資料用繩子捆了。

我找到了村上賣廢品的，那是一個老爺爺，經常拉著一輛三輪自行車上街，收廢品，賣廢品，賺點差價。

那些資料很多，我用了兩趟才賣完。

這些書本被稱斤的賣，最後得了二十幾塊錢。二十塊錢，買來的時候，其中任何一本資料的零售價都比它高。

在清理這些資料時，我還翻出了我五年前的衣服和鞋子。

上學的時候，我崇拜的人物都是學霸型的，有些學霸從不講究吃和穿，也不會起鬨追女生。他們把心思都放在學習上，我對這種寒門學子最尊敬。相反，那些攀比吃穿用度的行為，我們農村的學校還沒有形成風氣。

所以，我也沒有把那些東西扔掉。

這個筆記本被我帶來了省城。

王蓮說：“像你用的這種本子，我連看都不看一眼。”她用的是一個皮封麵的筆記本。

按照吸引力法則，她排斥的那些東西，一般情況下都會離她很遠。她追求的生活是品質生活，她進入的那個世界，生存規則更殘酷。可是我覺得這些接地氣，最基礎的東西讓我心裏踏實。那些飛在天上的，看起來光鮮亮麗，那其實離不開千千萬萬底層人的滋養。

我邊複習培訓筆記邊寫一下重點。我寫字用的是左手，在我右手手掌心，有一根鉛筆芯在裏麵。那根鉛筆芯在我四歲時就紮進去了。神奇的是，這根鉛筆芯在我手掌裏不發炎，也不疼，隻是安靜的長在我的手心。

後來，我聽別人說，這種身體裏的異物，會隨著手的運動逐漸長進去，最後在肉裏移動位置。

我就開始練習我的左手，盡量減少右手的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