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梵宮 第五十八章 宇文虎：屠龍者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鬼神麵具燃燒的濃煙，將德壽宮上空渲染得天昏地暗。\\n\\n猙獰狂傲的儺公，妍麗慈祥的儺母，滑稽忠誠的童子，英氣飄逸的神仙，剽悍凶猛的厲鬼全都葬身火海，數百張整臉、半臉的麵具，是用樟木、丁香木、白楊木等不易開裂的木頭雕刻、層層塗刷彩繪而成。它們在滾滾濃煙的深海裡，幻化成幽靈，刺鼻的油彩味，飄蕩在悶熱的空中，是神鬼們靈魂出竅的狼奔豕突。\\n\\n聞訊趕來的宇文虎在馬背上注視著這人為突發的火勢，令人屏息的壯觀，同時也是滿目瘡痍。\\n\\n火堆旁，頂著蓬鬆白髮，著全身素黑布衣衫的皇太後，乾癟羸弱，她顫巍巍地命令宮女們抬出一口彩描大木箱，合力投入烈火中焚燒。\\n\\n“皇阿孃，你這是要做什麼？”宇文虎從馬背滾下來，掏出汗巾捂住口鼻，強捺住憤怒，儘可能顯得心平氣和，宮裡的煩憂事不少，他的耐心快被磨完了。\\n\\n“虎兒，阿孃做了個可怕的夢，夢見我的虎兒被另一頭老虎叼走了，阿孃去找你，這些麵具幻化成厲鬼拖住阿孃不放，可惡的神鬼，膽敢恐嚇我？”皇太後的麵色被大火烤得發紅，雙眼精光暴突，語氣怨毒。\\n\\n宇文虎有些害怕地倒退幾步，小時候，阿孃為他驅除病魔時就會戴上這些神鬼的麵具扮演不同的角色向天起舞祭祀，他的病就會神奇地痊癒。此時，他的屠龍劍微微戰栗，他攥緊它，不要它發作。這屠龍劍有靈性，它也於心不忍嗎？這些年，冇有信仰，就是他的信仰。可他對這些麵具背後的鬼神懷有敬畏，皇阿孃就因一個夢境，便將它們毀於一旦，是否預兆著什麼？他有種不祥的感覺。\\n\\n千錯萬錯，她始終是自己的阿孃，出於孝道，他不願濫用君王的淫威使得皇阿孃屈從，他雙手按住她的肩，語氣故作輕鬆寬解她：“阿孃，孤就是一頭下山的猛虎，怕甚？”\\n\\n“隻怕是一山難容二虎，虎兒，阿孃要離開德壽宮了。”皇太後的麵上浮現一抹解脫的笑意。\\n\\n“離開？去哪裡？阿孃？”宇文虎對阿孃出格的言行，頗為費解，他千辛萬苦尋回她，母子相認團聚，怎麼又要分彆？\\n\\n“虎兒，阿孃老了，得去一個無人的地方終老。”皇太後的笑變得苦澀，她有氣無力地拍打宇文虎的手背，雖是虛弱，可去意已定。\\n\\n“阿孃，為何丟下虎兒不管？”宇文虎帶著怨恨的哭腔，扯住皇太後的手，她的手冰冷潮濕，像是貓科動物的爪子，令他無端膽寒。\\n\\n皇太後費力地扭動飽經風霜的頭，麵向燒成煙塵的一撮廢墟歎息：“傻孩子，生而為人，註定孤苦伶仃，誰也管不了誰，誰也會離開這個世界，和燒成焦炭的鬼神一個樣。”\\n\\n“不，不一樣！孤是君王，孤有後宮夫人們，孤有皇子們，孤有大臣們，還有軍隊、百姓、土地、珍寶，孤擁有整個天下，四海之內的天下！”\\n\\n宇文虎張開袖袍，聲色俱厲向阿孃傲然展示，他不是普通人，他是人中龍鳳！他是真龍天子！\\n\\n他的聲音震懾到宮女們，她們灰頭土臉地傻傻站立，宇文虎揮揮手，她們如被繩索牽扯的木偶，忙用火棍撥弄未燃儘的殘骸，一束火光衝上天，升至半空，一忽就冇了，隻餘下嗆人的氣味，撩撥著宇文虎敏感的神經。\\n\\n“虎兒，所有的榮耀都如煙火。”皇阿孃不為所動。\\n\\n“阿孃，我們進宮裡，說說話兒。”他預感將與皇阿孃有一場深入的交談，他親熱地攙扶著皇太後輕飄如紙片的身軀，跨過門檻，越過大堂，到轉角的暗黑小房，這裡剛搬走裝鬼神麵具的大木箱，地上殘留有來不及清掃的灰塵，他毫不在意，他又不是冇經曆過身陷塵埃泥漿的生活？拉過兩把香樟木的高背闊椅，母子兩人相對而坐。\\n\\n“虎兒，你見過阿孃驅龍冇有？”皇太後眯縫雙眼，仰視幽暗的房頂，她的話，如同來自遙遠的地獄。\\n\\n“驅龍？”宇文虎訝然瞪著皇太後，藉著窗外一抹亮光，她真是自己的親孃嗎？\\n\\n“對！阿孃在亂世的生存法寶，一個年輕的女人，不甘出賣**，何以為生？阿孃學會裝神弄鬼。不管是帝王將相，還是販夫走卒，是人，就有人的弱點，阿孃替他們驅趕心魔，聊以餬口、活命。”\\n\\n宇文虎聽皇太後講訴離開他後顛沛流離的生活，冇料到阿孃還有這本事。\\n\\n“阿孃！你真有本事驅龍？”他驚喜地抓住阿孃陰冷的手。\\n\\n“你真以為龍是什麼了不起的神物？阿孃當年驅趕一條十丈長的黑龍，煙火燻烤三日，黑龍就成死蛇。”皇太後不以為然地說。\\n\\n“不，阿孃說笑，你是凡人，怎能驅龍？”宇文虎收斂笑意，清清喉嚨，板起麵孔質問。\\n\\n“虎兒，你不是有屠龍劍？你屠殺過多少真龍天子？”阿孃的笑聲，是翱翔蒼穹的老鴉捕食，古怪瘮人，她僅存的母性、慈祥和仁愛，早已消失殆儘。\\n\\n宇文虎竭力維持著高貴的坐姿。那是他的黑暗罪惡，隻宜冰封冷藏。\\n\\n“為人王者，不為刀俎便為魚肉。阿孃。”半晌，他才遲疑作答。\\n\\n“虎兒，屠龍者，終將被人所屠殺，愛人者必被所愛而傷。”\\n\\n“阿孃是在暗示虎兒的大限臨近？”宇文虎冷笑著嘲諷她。他有能征善戰的軍隊，有尉遲公大將軍、崔文庭、鄭郤宗、宇文雲飛等猛將，他怕什麼？權力的爭鬥，不外乎是武力的較量，他有兵權，製勝的武器。\\n\\n“不，不是暗示，是明示。你以為阿孃怕死？阿孃死過無數次了，你不同，你是阿孃的孩子，走，隨同阿孃出宮，我們母子擇一處風水寶地過世外逍遙的生活吧。”皇太後的話，宇文虎愈聽愈覺得她的陌生與可怕，她的體內是住了另外一個靈魂？還是她被鬼魂附體？\\n\\n“皇阿孃，休得胡言亂語！孤豈可隨你出宮？這可是孤搏命奪來的皇位！就是死，孤也應該被錦繡華服的美人簇擁著死去，正是因為生得悲慘，所以死必得要榮光！”想起自身在刀尖上舔食，不堪入目的艱苦生涯，宇文虎哪裡捨得挪開屁股下柔軟的錦墊鋪就的寶座。\\n\\n“虎兒，讓阿孃仔細瞧瞧。”皇太後睜著渾濁的眼球，自言自語，“你也中毒了，病入膏肓，華佗在世也治不了。”\\n\\n真是瘋婆子，她不是我的皇太後，走了也好！宇文虎的耐心有限，他冷笑著，要早點結束浪費時間的荒誕對話。\\n\\n“阿孃，孤中什麼毒？”\\n\\n“你的毒在這裡，”她指著他的後腦勺，“還有這裡，”她指著他的心臟，“你身體內住了一個魔鬼，中的是鬼迷心竅的心毒。”\\n\\n他不置可否，隨她去吧，她老糊塗了。反正，他的阿孃在暴雨中的那場戰亂衝散後，就死了。她來得蹊蹺，走得古怪，符合聚散無常的定理。\\n\\n這座宮殿是屬於他的，對了，宇文開還在修建的大梵宮，屬於他的權力寶座的宮殿也是他的。皇權之下，本無人倫？他寧可不要阿孃，不要夫人、孩子，他是皇帝，孤家寡人的皇帝，眾人之上的君王。\\n\\n他走出暗黑窒息的德壽宮，宮門外的煙火廢墟，已被人清理得如同從未發生過焚燒一般，潔淨如常。\\n\\n天空照常藍得像一張漿洗過的靛藍綢布，逗引得他心情明朗，他喜歡嚮往美好，鄭宓就是他最新收羅的美好，代價貴重的美好。\\n\\n“羅什力，去長秋殿！”\\n\\n昨晚本已下了殺機處死那羅延，被鄭宓一通軟話，改了主意，鄭郤宗萬般阻撓不得，他暫且放走冷麪金剛一條性命，甘願向鄭宓繳械投降。\\n\\n長秋殿的梧桐葉闊樹高，若是夜晚，便有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的韻致。宇文虎遠遠踏鞍下馬，他不想驚動美人，他想偷窺美人。\\n\\n綠意深重的梧桐樹下，鄭宓斜躺在貴妃藤榻上，團扇遮蓋半張臉，與太儀殿內掛的海棠春睡圖一般無二。\\n\\n“你眼中的笑與淚，勝過孤見過愛過的一切烈酒與駿馬。”宇文虎雙手背在後，悄然走近她，福至心靈，吟誦起這句話，自己都詫異，原本不通文墨，被美人激發靈感，還有詩意在身。\\n\\n“願陛下聖壽無疆。”鄭宓慌亂起身行禮，她穿著淡青色蟬翼紗衫，內圍緋紅繡花抹胸，映著紗衫的嫩膚，冰肌玉骨，他情不自禁把夫人攬在身旁，鄭宓低著雲鬟，含笑輕語：“如此良辰，臣妾正思念陛下，是與陛下心心相印了。”\\n\\n“孤也想念你。”宇文虎摟著她一併坐在貴妃榻上，綠意清涼的方寸間，不想喧嘩，恐驚天人。\\n\\n兩人一道沉默不語。鄭宓身上有讓他沉靜的力量，他就想與她這樣，從容地擁抱，寂靜地歡喜。遠離風雲突變的殺戮，鉤心鬥角的陰謀，他需要遠離片刻。\\n\\n風吹葉動，他心方動：“皇子呢？”\\n\\n“婢女抱去玩了。”\\n\\n“宓兒，孤要封你為皇後。”他捧起她純潔無瑕的俏臉，要將最好，他理解的最好給予她，至高的地位，後宮夫人們垂涎欲滴的封號。\\n\\n“宓兒不要。”鄭宓直接拒絕，冇有他想象中的驚喜若狂，他深感失落。\\n\\n“那你要什麼？”\\n\\n“有陛下足矣。”鄭宓的一顰一笑惹人憐愛，眼角眉梢皆是風情，令宇文虎如此癡戀。\\n\\n兩人正笑作一團，羅什力走到眼前，稟報鄭郤宗有急事參見他。\\n\\n宇文虎明白，他還有懸而未決的大事要處理，沉吟良久，給羅什力下令要鄭郤宗、上陽真人、宇文雲飛三人先到太儀殿候著，他速速就回。\\n\\n“陛下公務繁忙，宓兒就不挽留了。”鄭宓強行推開他，也要學那賢淑的夫人德性。\\n\\n“宓兒，如果孤某天被人砍死，一定是為了你。”臨行前，他抓起鄭宓的小手，說不上來的一種離彆的惆悵縈繞著他，像是與她訣彆。\\n\\n“那麼，陛下反悔了？”鄭宓笑吟吟地反問他。\\n\\n“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出的選擇負責，被砍頭與生老病死都是一樣的死，都是一個死，冇什麼好後悔。”他搖搖頭，自己這是怎麼啦？多愁善感得像個不中用的書生。\\n\\n他跨上駿馬，不捨揚鞭就走，突然而至的眷戀之情湧上來，對阿孃冇有過、對皇子冇有過，隻是對馬下的鄭宓產生的這樣奇特的眷戀之情，他俯身撫摸著鄭宓的棕發：“宓兒，我走了。”\\n\\n話一出口，他驚覺自己說錯話了，不再是孤，孤家寡人的孤，而是我，芸芸眾生的我。\\n\\n“嗯，陛下，臣妾調好青梅酒，等著與陛下青梅煮酒論英雄。”好在，鄭宓毫無意識，她衝他柔媚地笑，向他依依惜彆地揮手。\\n\\n他狠心揚鞭，太儀殿的三位，怕是等不及了。\\n\\n“陛下，放虎歸山，必定壞大事。”鄭郤宗見到他的身影，就跪拜在地，擋住他去路，驚惶地痛哭流涕。\\n\\n宇文虎冷酷地從他身上踏過，鄭郤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他的同類，都是為達到目的，實施任何一種手段都可以的人，手段不重要，目的纔是一切。\\n\\n他知道事情無法回頭，放虎歸山已成定局，他不會浪費時間落淚，那是娘們的專利。\\n\\n宇文虎坐在太儀殿的龍椅上，羅什力端來備好的香茗，他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抹去嘴邊水滴，喘息著問室內站立的上陽真人與宇文雲飛：“你們說說，放走冷麪金剛，真的就將造成無法挽回的敗局？”\\n\\n“陛下，微臣昨夜細細檢視那冷麪金剛麵相，不過是官至尚書的命格，是貴重的命數，但，絕非帝王之相，陛下大可放心。”上陽真人拱手相告。\\n\\n宇文虎聽了他的話，微微頷首，略略放心，不涉及他的利益，一切好商議，順便使眼色要羅什力把鄭郤宗扶進來。\\n\\n“鄭節度使，方纔上陽真人已說了，冷麪金剛並無帝王之相，你就彆操心了。西北蘭山那邊的戰況如何？”宇文虎將重心轉移到邊疆來，內憂外患的帝國，誰掌舵都不省心。\\n\\n“陛下，尉遲公傳來捷報，他已將狼族人驅除出境，現在等待陛下命令，是回朝還是返回石頭城駐守？”宇文雲飛垂首躬身迴應。\\n\\n“哎喲，蒼龍、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靈，以正四方。孤外有尉遲公大將軍，內有鄭郤宗節度使，旁有宇文統領，天象預測有上陽真人，禮儀典製有高成道。孤無礙也！”外患處理妥當，宇文虎激動得手舞足蹈。\\n\\n“下令，要尉遲公班師回朝，重重嘉賞。”\\n\\n他見鄭郤宗在旁欲言又止的為難表情，想來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話與他密報，便揮手讓上陽真人、宇文雲飛退下，之後才走到跪在地上抹眼淚的鄭郤宗麵前，雙手扶起他：“是不是還想不通？”\\n\\n“陛下，你真以為冷麪金剛會就此善罷甘休？這個人，不善言辭，城府極深，昨夜險象環生，他卻紋絲不動，將生命置之度外的勇氣，太可怕了。”\\n\\n鄭郤宗的話，勾起宇文虎的隱憂，他也清楚，那羅延的冷靜沉著，絕非常人。\\n\\n“他現在貶為庶人，手無軍權，不過帶領區區幾千人的那家兵，鄭節度使，何時變得杯弓蛇影了？”宇文虎自我安慰地說。\\n\\n“是，陛下分析正確，他是最不能叛變的人，對嗎？陛下，想想當初陛下實施屠龍大計時，不也是令君王意想不到？”鄭郤宗的話句句揭穿他的老底。\\n\\n“大膽鄭郤宗，彆忘記你的身份！”宇文虎用習慣於發號施令的口氣威脅他，可惡，好好地提到那羅延叛亂，怎麼扯上他陰暗不可告人的發家史。\\n\\n“陛下，不要忘記了，當一切可能被證明都不可能時，最後的不可能就是可能。”鄭郤宗堅持他的推測不鬆嘴。\\n\\n“你，你是在逼迫孤治你死罪？”宇文虎怒不可遏，像發怒的猛虎咆哮。\\n\\n“陛下，恕臣無禮，臣這幾日，連連與噩夢相伴，臣在夢中，見到陛下身首異處。”鄭郤宗的話句句凶險。\\n\\n“你，你是在詛咒孤？”宇文虎氣得站立不穩，他抖索著手掌，扇向鄭郤宗，強忍著衝口而出的下令，他是為了鄭宓，再一次為了鄭宓，他饒恕她的阿爺的衝撞罪過。\\n\\n“陛下，良藥苦口利於行，下臣與陛下是一榮皆榮，拴在同一條船上的命運，望陛下明察。”\\n\\n鄭郤宗眼袋浮腫，印堂發黑，宇文虎見他這憂思過多的操勞相，於心不忍，他長歎一口氣，放緩語調：“那你又想出什麼法子來挽回冇有？”\\n\\n“有，陛下，下臣準備親自動手，帶兵夜襲那府，放火燒燬！斬儘殺絕！永絕後患！”鄭郤宗跪爬到他腳下，目光凶狠道出他的陰謀。\\n\\n宇文虎閉上眼，雙手交叉於胸，算是默許他的行動，他必須要殺正確的人來掩蓋自己的錯誤。\\n\\n“把宇文雲飛帶上，冷麪金剛可是高明的獵人，有獵殺狼族人的作戰經驗，你不一定是他的對手。”他提醒鄭郤宗，這也是他對那羅延施以殺手猶豫的根由，那羅延如虎，善用就如虎添翼，不善用，則為放虎歸山。\\n\\n“陛下，讓宇文統領守護你，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什麼比狩獵更能吸引下臣，莫過於率軍討伐違抗命令的重臣了。”鄭郤宗得意地獰笑。\\n\\n宇文虎想起，鄭郤宗也是獵人，好的獵人需要好的獵物來激發殺機：“那麼，孤，就靜候佳音。”\\n\\n鄭郤宗領命而去，宇文虎凝視著他遠去的背影，身陷空寂無人的太儀殿，無端升起一種茫然的虛脫感，這也是從來未有過的感覺，太過奇妙了，這一日之內竟有兩次平生未有過的縹緲與恍惚。\\n\\n“羅什力，皇太後怎麼樣了？”\\n\\n“陛下，德壽宮那邊剛來人稟報，不見皇太後的蹤影，要不要派人去找找？”\\n\\n“不用找了，孤累了，備轎去長秋殿，喔，還是霜雲殿，算了，還是到暢音閣。”他彷徨再三，最終選擇去見慕容伽蓮。\\n\\n“慕容夫人的傷勢如何了？”他撩起轎窗珠簾問緊隨著的羅什力，他是他的分身。\\n\\n“尚醫局來人做了處理，皮肉傷，無大礙，陛下請放心。”羅什力揚起拂塵，像是有千裡眼，順風耳，後宮的大小瑣事都逃不過他的法眼。\\n\\n他還冇踏足到暢音閣，已經聽見有歡聲笑語，聞到酒菜飯香，咦，有什麼喜事？還瞞了他在慶賀？宇文虎困惑地快步上前，羅什力在前麵推開房門，高聲宣召：“陛下到。”\\n\\n宇文虎見到宇文雲飛揹著小皇子宇文銳及，在地上學馬跪爬，旁邊坐著額頭包裹綵帶的慕容伽蓮，手裡飛針走線刺繡團扇，婢女們忙活著擺酒端菜，冇人聽見羅什力的宣告。\\n\\n“好熱鬨！”宇文虎以為自己走錯地方，不是他的後宮，而是尋常女子的閨房。他憤然說道，是嫉妒的譏諷，也是不滿的抱怨。\\n\\n“陛下。”宇文雲飛最先醒悟，他抱下小皇子，伏在地上顫聲高呼。慕容伽蓮也放下針線活，拉起小皇子跪在地上行禮。\\n\\n“孤順路過來瞧瞧，蓮兒的傷勢有無大礙？”宇文虎也不扶她起身，無聲地站立著，環顧四周，他倒成了這室內多餘的人。\\n\\n“宇文銳及，過來，讓阿爺抱抱？”他見到近五歲的小皇子眼裡露出膽怯的神色，他是多久未與小皇子一起了？太久，也記不得了。怪不得他不肯和他親昵呢。\\n\\n“銳及，去阿爺那。”慕容伽蓮拉著他的小手，慫恿他來到他的身邊。這小子掙脫他阿孃的手，跑到宇文雲飛背後躲起來。\\n\\n眾人尷尬地僵住，宇文虎無奈地笑了，揮手止住勉強不來的親情，他是自作多情了，這裡根本不需要他多餘的關懷。\\n\\n“羅什力，走，去瑤華殿。”他毅然轉身，毫不留戀離去。\\n\\n“陛下？”宇文雲飛懼怕地跟上來，口將言而囁嚅著，想要獲得他的寬恕。\\n\\n“哼，你不用守衛孤，陪小皇子要緊，你用不著那麼著急討好他，孤還冇立他為繼承人呢！”他看也不看他一眼，賭氣地放下珠簾，揶揄他，真是自討無趣，自尋滿肚惡氣！\\n\\n這輩子，她休想當皇後！宇文虎打定主意，要立鄭宓為皇後，她的小皇子宇文銳金為太子。一對狗男女，他在心裡咒罵著慕蓉伽蓮和宇文雲飛，他已經嗅到兩人之間有種不尋常的氣味，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男女曖昧的氣息。\\n\\n瑤華殿內，安靜平和。諸葛綠雲正在餵食小公主宇文如意，母女倆穿了色彩相似的衣衫羅裙，宇文虎進到裡間，諸葛綠雲歡喜地放下碗筷，抱緊他的虎軀，小公主也走過來，小手抱住他的衣袍，奶聲奶氣地說：“皇阿爺，如意想你。”\\n\\n“呀，阿爺的小寶貝，阿爺也想你。”宇文虎蹲下身，用鬍鬚紮著公主的小臉，逗得公主咯咯歡笑，宇文虎堵在胸膛的悶氣得到化解，他終於找回點男主人的感覺，諸葛綠雲需要他，小公主宇文如意也需要他。\\n\\n“陛下辛勞，臣妾熬了軟糯的雞油粳米粥，陛下嚐嚐？”當著女兒的麵，諸葛綠雲顯得淡然素淨，她倨傲地向婢女悠草揚手，她便端來托盤，上麵有銀碗粥、一雙銀筷、一盤酥脆麵香的胡餅，饞得宇文虎腹內咕咕叫，他慌不迭坐下享用可口的晚膳。\\n\\n“陛下，微臣召宇文統領守護在瑤華殿值勤？”羅什力看出他要在此安寢的苗頭，上前提議。\\n\\n“免啦，孤今夜欲與諸葛夫人通宵痛飲，非重要軍情一律不得入內乾擾！你也歇息去。”\\n\\n宇文虎側身躺在胡床上，撫摸著圓滾滾的肚皮，他要釋放滿腹怨氣，腰間的屠龍劍發出如風呼嘯的震動，他知道，許久冇出鞘的屠龍劍是嗅到要舔食人血的興奮。\\n\\n“綠雲，讓婢女拿壇酒來，將孤的屠龍劍插入酒罈，讓它喝點酒墊墊底！”\\n\\n婢女悠草抱著圓肚酒罈，揭開蓋後，綠雲將屠龍劍插入酒罈，屠龍劍在酒中，自動旋轉，發出寶劍與水波激盪的聲響，愈來愈大，竟然震破酒罈，屠龍劍摔倒在地上，劍身的酒氣在燭光下，反射出殷紅人血的色澤，唬得諸葛綠雲大驚失色：“陛下，酒怎麼成血紅色了？”\\n\\n“哪有？”宇文虎撿起屠龍劍，翻來覆去檢視，泛銀光澤，雪亮刺眼，哪有什麼血紅？“是你看花眼了。”宇文虎將屠龍劍插入劍鞘，掛在床頭，置之不理。\\n\\n“喝酒！可惜少了絲竹歌舞，這酒喝起來就少了諸多樂趣。”宇文虎手握金樽，冇來由地感傷歎息，眼前似乎閃現出青蔦蘿的輕歌曼舞，耳畔傳來秦花的動人歌聲，他怎麼想念起離世的她們了？他揉揉眼，哪有她們的倩影？卻有淒厲的貓哭泣的哀鳴，時斷時續，在這深夜裡，聽得人毛骨悚然。\\n\\n“陛下，這隻野貓哭好幾夜了，也不知是什麼緣故，好嚇人。”諸葛綠雲趴在他懷裡，嚇得瑟瑟發抖。宇文虎安撫她：“冇什麼，野貓而已，你害怕，就多喝點酒，酒能壯膽！”\\n\\n“好，喝酒。”諸葛綠雲翻身起來，執起金樽，仰頭痛飲，宇文虎索性抓起地上的酒罈，灌滿肚皮後，癱軟在床上，他就想喝得酩酊大醉，什麼痛苦，什麼煩惱也忘卻。\\n\\n“陛下，你看，滾進來一個什麼東西？是蹴鞠？”\\n\\n諸葛綠雲醉眼矇矓，指著從地上骨碌碌滾來的圓球。宇文虎醉得更厲害，他睜大醉眼，地上的圓球，纏繞著黏糊糊的黑髮與血漬，是人頭？他的酒醒了一半，還冇來得及下床，室內就擁入五名大漢，將他與諸葛綠雲團團包圍。\\n\\n“大，大膽，何人敢闖入內宮？”他結巴著訓斥，為首的大漢，麵上蒙了黑布，露出細長有神的雙眼，嗓音低沉凶狠：“陛下，仔細看看地上的人頭是誰？”\\n\\n“天哪！是鄭節度使！”諸葛綠雲俯身探視，嚇得縮回頭，趴在他肩上，顫抖著嗓音呼號。\\n\\n宇文虎的酒意徹底醒了，他酒醉心明，渾身無力。\\n\\n諸葛綠雲眼疾手快把屠龍劍取下來，隨後跳下地要出逃，纔到門口，為首大漢將寶劍反手刺中她背心，她連呼喊都來不及，軟軟倒在地上，傷口的血如噴泉湧出來，當場斃命。\\n\\n宇文虎見慣了殺戮，他眼都不眨，將錦被圍住軀體，冷眼瞪視對麵的眾人。\\n\\n誰出賣了他？他看出躲在最後的兩位身影，是上陽真人與宇文雲飛。他笑了，果然有內應，自己還是失算了。\\n\\n他抽出屠龍劍，沉重的劍身，他幾乎握不住，強作鎮定，冷冷質問：“冷麪金剛，你隱藏得夠深，終於造反啦？”\\n\\n“陛下，拜你所逼，無人想造反。”那羅延扯下麵巾，露出沾滿血跡的麵龐，宇文虎從他的眼裡見到自己當年篡位的神態，不過是曆史重演。\\n\\n“皇阿爺，阿孃怎麼啦？”宇文虎轉身，他的小公主宇文如意，怯生生走到她阿孃的屍體旁，哭喊著搖動阿孃血染的身軀，宇文虎忙招手要小公主來到他的身邊，生在帝王家，留下也遭罪。\\n\\n他抱起小公主，抽出屠龍劍，親手刺死她，再用毛毯包裹著她的小身體，朝人群後的宇文雲飛拱手拜托：“宇文統領，麻煩給小公主與諸葛夫人收個屍，把她們埋在一起。”\\n\\n蒙著黑布的宇文雲飛無聲點頭，他轉向那羅延，知道他有話要說。\\n\\n“你德不配位，濫殺無辜，百姓遭罪！本將軍為天下人除害！”那羅延舉起寶刀，橫在他脖頸怒叱他！\\n\\n“哈哈哈，地獄空蕩蕩，惡魔在人間！那羅延，你、我都是一路貨色的強盜！”\\n\\n宇文虎揚起粗脖，留在人間最好的念想卻是鄭宓向他揮手的巧笑嫣然。\\n\\n“宓兒！”他高聲怒吼，引頸向刀，血色飛濺，一切都歸於塵土。\\n\\n\"

}